第四百四十章
氣氛轉眼之間便又恢複了些許，胡瑜鳴不小心給了趙德元難堪，心裏有些過不去，連忙起身笑道：“咱們可趕緊上山吧，再這麽漫聊下去，日頭可要下山啦！”
林軒之也笑道：“山上古寺中的齋菜口味清新，咱們快上山，去到寺中用齋。”
“哈哈哈！”範樞笑道：“就知道你念着這口兒。”
衆人調笑林軒之貪嘴，說了幾句閑話，再次上山。
當他們登上山頂，耳畔聽聞山澗緩緩流動，微風拂過山林，搬運食物的螞蟻排成一排，不疾不徐的返回蟻穴。覓食的鳥兒揮着雙翅不知疲倦的高低飛翔。遠處的山歌唱着砍柴人歸家的急切。
天地萬物，依道而行。
此間真意。
不可說。
次日清晨，卯時。
原本是市井販夫走卒進城的時間，城門口卻聚集這許多馬車。
這馬車不爲接人，而是爲了送别。當馬車上的書生翹首以盼之時，幾頂青頂馬車悠然而來。
馬車緩緩停在城門口處，車上的三名少年利落下車。
林軒之等人紛紛互相行禮。
“多謝諸位兄長前來相送。”
林軒之笑着推推手，道：“歸期何時？”
江柳愖笑道：“林兄這樣的人物怎也問出這俗話來了？哈哈哈！”
沈康接着道：“咱們想要多走走，歸期，倒的确還未定。”
林軒之嗤笑了江柳愖一聲，然後道：“吾便是做不成王賢弟這般的脫俗谪仙，就隻能做個世間最俗的俗物了。”
王麓操聞言微微一笑，擺手道：“林兄，在江柳愖面前，哪個敢稱世間最俗之人啊？”
“哈哈哈！”林軒之等人大笑。
江柳愖氣急：“你，你怎麽又扯到我身上來了！”
王麓操翻了個白眼，轉頭看向别處，這副置若罔聞的神态，真真讓人氣的咬牙。
趙德元接着道：“沈三，你那九數題目，爲兄還未解出來，但你歸來之日，我定然給你答案。”
沈康拱手道：“小弟記住了。”
胡瑜鳴見三人這就要離開，心裏不知怎麽，有些不舍之情，蹙眉道：“歸來之日，記得再來歸德府。”
三少年風度翩翩，一同拱手：“是。”說完，三人再不作停留，轉身登上馬車去。
随着馬車中傳來一聲清亮的少年之音：“起行！”
馬車緩緩前行，壓着古樸的青石闆，踏着滾滾塵土，頭也不回。
過路的販夫走卒見到這樣多的馬車出城，啧舌道：“這是誰家的車隊啊？”
林軒之微笑的看着他們離去的方向，緩緩的道：“鹿鳴三傑。”
彼時，馬車已經出了城，去到歸德府渡口。
春季的晨曦，還尚有些混沌，晦暗不明之間，江上來往的船隻已經不少，有往來兩岸載客的，有起早下江打漁的，又運送貨物的，還有準備過兩日慶節的龍舟，也有零星富貴人家欲望上遊取水的。
三教九流，操着不同的口音，熙熙攘攘。
沈康下了馬車，站在江畔，劉術跟在他身後，不知沈康在看些什麽，又不敢問出口來，隻能等着沈康開口。
觀瞧着，許有一盞茶的功夫，沈康笑着道：“我雖有幸爲士，卻也應知曉大明百姓的生活。”
他伸手指指江上正欲撒網的漁夫，道：“若無此人，我們用不到肥美鳜魚。”
又指指劃船渡客的船夫，道：“若無此人，兩岸百姓如何出行？”
沈康轉眸看向江柳愖，道：“江兄，記住此情此景。您生來高貴，是因有這些人在，兩相比較才有了高低貴賤。”
江柳愖抿唇，道：“你說的，這是什麽道理。”他略有些不悅，接着道：“我們青州江家的财富地位，也是曆代先人拼出來的，我若學感恩，該謝的也就是我江家祖宗，而非這些愚民。”
沈康笑笑，問道：“一人榮辱可以影響一個家族，這個道理，江兄倒是知道的透徹。”
沈康真的想要讓江柳愖對黎民百姓産生敬畏之心？
他想。
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似江柳愖這樣的貴族子弟，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我是尊貴的，高于一切家族财富名聲不如江家的人。
沈康三言兩語，做不到扭轉一個人的思想。但卻可以讓江柳愖知道，他自己的任何行爲，都有可能影響自己的家族。
那令他引以爲傲，終生依靠的家族。
江柳愖聽聞此話，似乎受到了什麽震動，凝望江面的眼睛沉了沉眼皮。
沈康笑笑，接着道：“小弟來自農戶，隻希望江兄看看這大明的真相，而非一味高高在上，不知疾苦，不洞民生。”
江柳愖沉了沉氣：“我明白了。”
頓了頓，擡起雙手，拱手作揖。
正在此時，江上漁夫唱道：“魚，何不入網？貴人薪火已備好！”
王麓操姗姗來遲，笑道：“這漁歌倒有趣。”
沈康笑着，将一手攏在嘴邊，高聲道：“貴人烹我，乃不入網！”
漁夫愣了愣，擡眸看看岸邊，發現是個小孩子，便大笑一聲，道：“乃不入網，焉能養我七尺之軀！”
沈康搖了搖頭，笑着道：“此處嘈雜，漁公何不去往上遊？”
嘈雜之處，魚群定然少有活動，這誰都知道。
漁夫沉默一息，回道：“貴人取水在上遊，哪個敢擾！”
沈康轉眸看看江柳愖和王麓操，三人微微蹙眉，好霸道的貴人！
王麓操道：“你問他，既然上遊不許捕魚，爲何不去下遊？”
王麓操矜持高貴，哪能輕易高呼着與漁夫對話？
沈康高聲問道：“漁公何不往下遊覓生活？”笑笑，又接着道：“此處真難養您七尺之軀啊！”
漁夫笑笑，道：“下遊常有河盜，若去下遊，豈非我爲魚，他爲網？”
河盜肆虐，貴人霸道，庶民艱難。
沈康輕歎一口氣，問道：“冥鴻難借問，江鯉多沉浮。”
是說江鯉沉浮，也是說百姓苦難。
漁夫不解其意，隻聽得江鯉二字，連忙喜笑顔開的拎起一簍鮮活的，搖頭擺尾的江魚，道：“小公子要買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