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府渡口越來越近了,他長呼一口氣,雙唇微微上揚,他的理想,雖然很宏大,但總要腳踏實地一步步的去做,至少他正不斷的向前走,如此,又何懼路途遙遠呢?
舟泊渡口,三頂青帷馬車從渡口輕裝簡行去往“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姑蘇之地。
提起蘇州,給沈康印象最爲深刻的不是旁的,卻是那一腔複國之志的姑蘇慕容複,雖然此人武功高強,威名遠播,英俊潇灑、風度翩翩。
但一生營營役役,幹下無數錯事,即使淪爲卑鄙奸詐之徒也在所不惜,隻爲能重登龍位。最後衆叛親離,千方百計條條不成,以至于精神失常,誤了一條小命。
每每想起金庸筆下所描述的,姑蘇城西三十裏外的洞庭葦塘深處燕子塢參合莊,與莊中的美人美景,卻難免有些期盼的。
馬車緩緩駛入蘇州府,沈康撩開車簾看向窗外,天空飄散着輕盈的小雪花,雪花落地,卻化成了水,青石闆路上顯得很是潮濕。
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白牆黛瓦林立,又多拱橋造型秀美,讓沈康頗有目不暇接的感覺。
馬車緩緩行了一盞茶的功夫,便停在了一間客舍前面。
三少分别下車,自有下人前去安排交代。
安排妥當,便由店家帶着穿前廳進了後院,後院園中種着綠竹蹙蹙,轉過門庭,又見小樓。
小樓的兩端爲白粉牆,使外觀顯得輕快活潑,底層和上層大緻相同,前後空間開敞,底層前後外檐都爲長窗,上層也有作長窗,内爲雕花精妙的欄杆。
樓中半牆半窗,透光不如北方建築明亮,牆上辟磚框景窗,卻讓人感覺新鮮。
小樓兩側爲山牆,也辟磚框景窗。
從外面看着頗具意趣,隻是适逢陰雪氣候,而顯得陰暗潮濕,但當沈康走進樓中,卻意外的發現,室内空間很是高敞,仔細一瞧,才明白這小樓并無吊頂,所以才顯得舉架較高。
屋裏生着炭火爐子,倒是暖和,江柳愖一進了門,便一聳雙肩,将大氅抖了下去,動作極其浮誇。而更加浮誇的是,武陽竟然一把接住了江柳愖抖下來的大氅,順手遞上了暖手爐。
江柳愖自然而然的接過暖手爐,龇着牙笑着坐了下來,道:“诶呀呀呀,魚米之鄉,不愧是魚米之鄉,這一路而來遇上多少亭台樓閣,最是那小橋座座,顯得朦胧秀美,最爲重中之重的是,哈哈哈。”
他樂不可支,似乎控制不住興奮與笑意,道:“沒有山!啊呀!沒有山呀!哈哈哈哈哈!”最後,咬牙切齒的道:“小爺再也不登山了!絕不!”
沈康抿唇而笑,一撩衣袍,坐在了江柳愖對面,回道:“姑蘇城内哪來的山巒,出了城,自有高山等着江兄!”
江柳愖一聽這話,臉都白了,眨眨眼,問:“你這話莫不是逗我的吧?”
王麓操努努嘴,偷偷的暗笑,慢條斯理的脫下外衣遞給下人,坐下身來,抖抖衣袖,道:“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鍾聲到客船。這寒山寺寒山寺,可不就是在寒山之上?”說着,他狡黠的朝着沈康眨眨眼。
沈康心領神會,點着頭微笑道:“正是呀!”
江柳愖表情僵硬,垂頭想了想,道:“咱們不是要去探訪寒山寺吧?”他轉頭看向武陽,笑着問:“武陽,小時候你常背着公子,不知現在還能不能背的動了?”
武陽啞口無言的看着他,抽抽嘴角,用可憐兮兮的眼神看向王麓操,又看看沈康。
王麓操擡手以折扇指着江柳愖道:“你莫欺負武陽,也不垂頭瞧瞧自己那肚皮,還想讓武陽背着你上山不成?”
江柳愖一撇嘴道:“我這肚腸雖滿,卻是書香墨水,并非常人那腦滿腸肥。”
王麓操搖搖頭,道:“看來,你當真不要顔面。”他站起身來,問道:“沈三,我瞧後院亭台樓閣煞是有趣,咱們結伴去瞧瞧如何?”
“甚好。”沈康站起身,笑問:“江兄一同?”
江柳愖縮縮脖子,道:“我就免了,等天放晴了在說吧。”
王麓操斜睨着江柳愖,道:“武陽,你家公子畏寒,一會兒吩咐人炖一鍋羊肉給他補補。”
武陽拱手答應。
王沈二人走出門來,沿着長廊緩步而行。
長廊自然曲折,與牆之間的空間形成小院,院内點綴石峰花木,人在行走中可見一幅幅畫面,形成對景,可謂是一步一景。
未出長廊,卻見一小亭。
這小亭和走廊連接在一起,當地人稱其爲半亭。
半亭依牆而建,是爲八角小亭,屋頂是單檐居多,亭頂攢尖頂式。
這座半亭半亭位于東部牆角,前有一方小小水池,原先乃是由小院圍隔。亭形體較大,攢尖頂嫩戗發戗,坡度較陡,因此其後牆也升高成屏風牆形式,二人自然坐在亭下,誰也舍不得走了。
王麓操不禁歎道:“這一路行來,我常常感歎歎爲觀止,可這句話,我卻怎麽也說不夠。”他擡眸看向沈康,微笑道:“沈三,多謝。”
沈康還在擡頭觀察這精巧的八角半亭,聽聞王麓操這句“多謝”,略有些驚訝,問道:“大兄何出此言?咱們兄弟相稱,哪來的謝字?莫不是小弟何處做的不妥,還請大兄指點。”
王麓操笑着搖搖頭,用扇子頭點了點沈康的額心,笑道:“你這利齒鬼,還讨起便宜來了!”又兀自笑了笑,接着道:“古人常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從前這話在我心中也隻是一句話,而今才知,這話的深意。”
他頓了頓,接着道:“當初若非你要出門遊學,喚上我與柳愖,想來而今我還坐在書院之中,坐井觀天呢,哪能見到這一路而來的風景與人情?”
沈康笑着擡手撓撓發鬓,道:“愚弟隻是提議,來與不來,還看您二位的打算嘛,兄弟之間不言謝。”
王麓操展目望去,不自覺的笑了笑,輕舒一口氣,道:“已晴對舞到姑蘇,樓台鳳羽凜冬遊。霁嶽肌膚帆影盡,倚風蘭棹已難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