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緩緩回落于太湖水面，一行青帷馬車踏着輕快的步伐沿岸而行。

沈康擡手撩開車簾，問道：“江兄，咱們這是去哪兒？”

江柳愖捏着一顆蜜餞丢進嘴裏，輕抿了一下，然後嘴裏囫囵着果核，道：“日暮時分出門，你覺得是去什麽地方？”

沈康茫然的搖搖頭，問道：“怎麽一直沿着河岸走？若是尋美，也應該去煙花柳巷啊。”

江柳愖低低的笑了笑，轉頭将果核吐在了武陽手心上，然後笑着道：“小爺我都問明白了，也找好了地方，你且盡管随我去就是了。”

說着，他擡手撩撩簾子，伸頭探向車外，覺得并不如自己印象中的那般冷，便提議道：“咱們下車走走吧。”

沈康點頭應下，武陽喝止了車夫，二公子分别下車來。

沿着河岸款步而行，腳踩着古樸而濕滑的青石闆，展目看去，兩岸人家燈火初上，燈火倒影在水面上，水面又泛着淺淺漣漪，讓人感覺如夢似幻。

偶有晚風拂面，卻将不知是誰家的姑娘又軟又嬌的曲調，一同吹進了耳畔與心坎。

沈康不由得一笑，道：“姑蘇缭繞狀元家，數曲長缫作女仙。百處屢合闌幹處，盛裝行雲又引飛。”

正等着江柳愖的應和，卻從遠處傳來江柳愖的呼喚聲：“沈三！你且來瞧瞧這個！”

沈康擡眸一看，江柳愖不知何時跑遠，正站在河岸邊上一個小攤前面，一臉的興緻勃勃發瞧着自己。

沈康泯然一笑，提起衣擺跑了兩步，總算站定了攤位前面，問道：“這是什麽？”

隻見一個老者先用一個像糖塊似的東西放在面粉裏柔軟，用拉面的方法，把它拉成頭發那麽細的絲，再揀去比較粗的絲。然後，截去一塊，再放上花生，卷起來套在小棍兒上。

老者聽不懂二人的話，更說不明白官話腔調，用當地特有的口音極力的解釋着什麽。

江柳愖小手一揮，笑道：“管他是什麽，聞着就香甜。”他轉眸看看沈康，道：“沈三，掏銀子。”

沈康拿出三個銅闆放在了老者手中，伸出兩指，意思是要兩個。

老者這下子可是看明白了，卻是隻取一枚銅錢，将剩下的兩文錢送還給沈康。又迅速的拉扯糖絲，利落的滾上花生碎，将兩個糖遞給沈康。

沈康接過糖來，笑着道：“老人家童叟無欺，祝你生意興隆。”轉過頭來，遞給江柳愖一個。

江柳愖張嘴一咬，糖上的花生碎撲簌簌的如流風飛雪一般往下掉，沾了一前襟，嘴角上更是不必多說了。

他卻一點也不在意的模樣，直歎道：“好香甜，好酥軟！”又舉着半個糖，道：“再來兩個！”

沈康笑笑道：“老人家，再來兩個。”說着，又舉起兩個手指，并遞給老人家一枚銅錢。

見江柳愖吃的高興，賣糖的老人也高興，笑眯眯的做糖。

沈康一手接着糖碎，一邊咬糖，果然，這糖被拉成絲狀，入口即溶，但在咬的時候卻又有韌性，再加上炒制過的酥脆花生，真是一道難得的小吃。

江柳愖連吃了三個糖，還吵着要吃，沈康卻笑道：“江兄再吃下去，豈不是讓那美人久侯了？唐突佳人，可并非君子所爲呀！”

江柳愖轉念一想，也覺得嘴裏怪牙碜的，擺擺手道：“好吧好吧，我說小沈三，是你急着要見美人吧？也罷，那就改日再來！”

他朝着賣糖老人擺擺手，道：“老丈！明兒小爺還來！”然後滿足的笑眯着眼睛，雙手負于身後，搖搖晃晃的往前走去。

江柳愖晃蕩着身子，遙遙指着前方燈火通明之處，緩緩吟道：“乘彩舫，過蓮塘，棹歌驚起睡鴛鴦。遊女帶花偎伴笑，争窈窕，競折團荷遮晚照。”

吟到了“遮晚照”的時候，他竟還提起袖子，半遮半掩着側臉，好生騷氣！

沈康不由笑了出來，順着江柳愖手指方向看過去，隻見青磚黛瓦的古樸建築中錯落着蜿蜒河道，而河道那岸邊正坐落着一園。

行至園子前，舉頭一看，匾額上寫着“紅意園”三個大字。

這時候，院子裏走出三五個聘聘婷婷的姑娘家，姑娘衣着輕薄行走之間迎風而上，蓮步生姿。

沈康卻道：“俗。”

江柳愖樂不可支的迎着美人溫懷，問道：“什麽是俗？什麽是雅？都是人間過客，這俗的明白，俗的讓人看不出來，如此堅持一輩子，那就叫雅，若是雅不明白，雅不清楚，雅不了一輩子，便也就成了俗了。”

一旁的姑娘被江柳愖的話逗得忍不住低低的笑着，交頭接耳，吳侬軟語，不知是說了些什麽，又爆發出莺莺燕燕的嬌笑聲。

江柳愖揚手左擁右抱，随着姑娘們往裏走，這邊又有兩個姑娘欺着沈康，笑着問：“小公子呀，咱們也進去吧，您呀，喜歡雅的，咱們有雅的，喜歡俗不可耐的呢，咱們也盡管伺候得您盡興，好不好呀？”

男人。

就是這麽俗。

沈康臉色略紅，任由姑娘挽着，聽着這婉轉莺鳴，渾身上下舒坦得不知該怎麽形容。

“恩，走吧。”

紅意園裏面不大，但就如所有蘇州建築一樣的精巧，别具一格。

西南有涼亭一座，園北有“落花來風”小館一座，在夜色與綠意的掩映下，顯得古樸幽靜。館前長廊中有月門通庭院，廊前有池，池中置假山湖石，一泓碧水有暗道通館内院落，有曲水通幽之意境。

最令人矚目的，便是西牆上，攀着一架蘇州罕見的紫藤，藤蔓曲曲折折或垂或吊，并沾着薄雪幾分，置身其中，如入化境。

沈康與江柳愖便坐在毗鄰西牆的宜倩居中，惬意的喝着溫酒，聽着蘇州姑娘的輕彈小曲，甚是舒坦。

江柳愖看着身側的幾個姑娘，道：“美則美矣，總覺得清湯寡水，少些趣味。”說着，他揚手道：“武陽，去問問，還有沒有姿色才藝更佳的？”

武陽領命，走出門去。

過了不一會兒，武陽推門進來，距其五步，跟着進門一個懷抱琵琶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