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九章
久别重逢的感人畫面,活生生被這小伯爺一句話打破。
宋含柳嬌羞的依偎着他,道:“奴婢,可是想慘了伯爺啊。”
下一瞬,劉世延将她推開,依舊抓着手臂,問道:“那個卑鄙小人呢?你怎麽逃出來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宋含柳微微一愣,然後将一封書信交給劉世延,道:“伯爺是說沈三公子吧?他走了,臨别之前,将這書信給了奴婢,讓奴婢在此等伯爺。”
劉世延打開書信,映入眼簾的,是沈康熟悉的字迹。
世延豎子:
承吾不吝賜教,豎子已學有所成。
切勿感荷高情,銘感五内。
來日再會,等汝挫骨揚灰。
沈康說:因爲我的教授,你小子已經學的不錯了,千萬别感謝我,再見面的時候,你再來弄死我吧。
宋含柳低聲道:“當年伯爺不務正業,流連溫柔鄉,劉家即将因此而傾覆,沈公子找到奴婢與林公子,共同設計,隻希望伯爺能夠迷途知返,這一年來,奴婢都住在太倉王家,學習女紅女訓,習字撫琴,直至前幾日才回到應天府。”
宋含柳的話,與沈康的信在劉世延耳朵和眼睛間交互,這一年來,自相識到拜師,再到後來每日聆聽其教學,自己頻頻發難刺殺。
這一幕幕,就像是圖畫一般在劉世延腦海中,劉世延總是不服輸,總是想着自己一定能赢過他。
到今日,他才知道,自己與他怎麽能夠相比呢?
怎麽會是這樣的?
劉世延内心是複雜的,但他早已學會了冷靜,學會了不輕易将自己的情緒剖給所有人觀瞧,他隻是站在那兒,讷讷的道:“怎麽會,怎麽會。”
沈康是高山,一座他一邊攀爬,他一邊增長的高山。
沈康是大江,一條他一邊擺渡,他一邊變寬的大江。
劉世延終于低下高傲的頭顱,道:“先生,好計謀。”
孫饴微笑着從院外走進來,道:“世延?”
劉世延慌忙擡眼看向她,一邊擤擤鼻子,一邊起身拱手:“叔母。”
孫饴笑着道:“你叔父與沈三他們一道離開了,臨行之際已将國子監安排妥當,你明日便去繼續進學吧。”
劉世延看着孫饴,問道:“叔父也走了?”
他眼中露出一絲失望與神傷,孫饴微笑着擡手拉過劉世延的手,道:“世延,自古以來,男兒生來便有使命在身,就如你要擔當誠意伯,你叔父亦然,但叔母會陪伴你長大,看着你成家立業的,放心。”
劉世延第一次誠心的去接受眼前的叔母,他竟然感受到了她的良苦用心,感受到了,久違的真情實意。
他捏着手裏的信,道:“叔母放心,世延已經長大了,這伯爵府,世延定守其安穩。”
然後拱手道:“我,我要去進學了。”
“明日再去亦可。”孫饴笑着看看宋含柳,道:“你的妾室才剛回來。”
劉世延看看宋含柳,然後到:“多謝叔母,隻是時不待我...”
他怕自己每浪費一日時光,就更加敵不過沈康了。
他頓了頓,接着道:“過幾日學裏休沐,辦個儀式,再正式迎含柳進門吧。”
孫饴笑着道:“有規矩,好吧,宋姑娘便先随我回去吧。”
宋含柳盈盈下拜:“多謝伯爺,多謝夫人。”
宋含柳終于守得雲開見月明了,她将成爲誠意伯的妾室,正式迎進門的妾室。她的誠意伯,勤奮肯學,他一定有不一樣的未來,這是一個更值得她去愛慕去仰慕的男人。
暖陽和煦,天空澄澈,雲卷雲舒之間流溢着舒雅風情。
熏風拂過枝頭,将一片片柳絮吹離枝頭。垂柳綠意如茵,雪白的柳絮飄散在半空,偶有成團的白絮挂在檐角,像極了盛放于檐上的白蓮。
青瓦林立,檐鈴清越。
時至今日,宋含柳終于明白,當日沈康對她說的“一年之期,換一個不一樣的前程。”究竟是什麽意思。
劉世延腳步愈發的踏實,踩在那青石闆路面上,疾步離去,而這個背影,将給劉氏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斜陽山外山,橙紅色的夕陽緩緩回落,船舷停靠廣州府渡口。
劉源看着前面的山林,捋捋胡須,道:“廣州府增城中住着一人,爾等可知是誰?”
王麓操搖搖折扇,然後拱手道:“湛若水,字元明,号甘泉,有明一代,與王守仁先生并稱王湛之學的理學牛耳。”
劉源微微點頭,笑着道:“有見識。”
沈康詫異的問:“随處體認天理爲宗,格物爲體認天理,爲學先須仁,仁與天地萬物一體的湛若水?”
劉源微微一笑,搖着扇子道:“正是。”然後提起衣衫下擺,擡腳上岸。
江柳愖不可置信,問道:“劉先生竟然與甘泉先生相識!”
沈康三人面面相觑,不可思議的目光交換着。
這位湛若水先生,乃是著名的哲學家,教育家,書法家,除卻沈康方才所說的那些他早年提出的理論以外,其在弘揚白沙學說時更加創新,終至自稱理學一大門派,被譽爲“甘泉之學”。時人将他創立的理學“廣派”與理學另一大儒創建的“浙學”并稱爲“王湛之學”。
時不待我,此時王守仁先生已經不在人世,他們無法去一睹這位傳奇大儒的真容,但湛若水先生尚在人世,一路來到廣東,劉源爲他們第一次引見的大儒,便是這位跺跺腳就能令士林颠覆的湛先生。
其實一個文人并不算什麽,可是令人生懼的是,這位大儒身後的萬千門生,遍布朝野山林的門生,這是一支怎樣可怕的力量啊。
劉源感覺身後并無腳步聲,略微蹙眉,轉眸看向他們,發現三人如同石化一般的站在那兒,若非風兒拂過将他們的衣冠吹得動了動,還真以爲是三具石像呢。
孟繁銳拿着酒壺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大手“砰”的一聲拍在江柳愖肩膀上:“你小子怎麽了?”
江柳愖微微轉頭,看向孟繁銳,道:“師父,劉先生要帶我們去見舉世無雙的大先生。”
孟繁銳嗤笑道:“那還不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