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單仁腳步一僵,臉色沉了下來。
李嘉圖自知失言,沒敢繼續說下去。沉默持續到兩人走到星艦門前時,他放軟了語氣說:“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單仁停住腳步,哼了一聲。
“我就是,我就是有點驚訝。”李嘉圖撓了撓鼻子,“你以前膽子最小了,看到骨折的人都能被吓一跳。你比我大那麽多,小時候咱倆一起看鬼片的時候你還鑽到我懷裏哭呢……”
“你就不能少說兩句。”單仁厲聲說,“再說我就把你十一歲還尿床的事告訴弟夫。”
李嘉圖聽到這句話,知道他不那麽生氣了,終于松了口氣,接着不禁苦笑起來。
他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技能點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攢滿了。哥這些年經曆了什麽,他略有耳聞,也知道哥不喜歡提起這些事,但這麽直觀地看到哥的變化還是他們在這個世界相認以來的第一次,所以不小心說漏了嘴。
“行了,剛才的事對他們幾個還是少提吧。”單仁說着,上前幾步,将指紋按在采集器上,打開了艙門,走了進去。
艾嘉第一個迎了出來,拉着李嘉圖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确定完好無損後還是硬挑出一句說:“臉色怎麽這麽差?”
李嘉圖“嗯”了一聲,言簡意赅地答道:“發生了一些事。”
賀存心正靠在沙發上打盹,聽見兩人進來後睜開眼,目光落在單仁身上,“你們看到什麽了?”
單仁倒在沙發上,長出了一口氣,“不怎麽令人好過的東西。”
李嘉圖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我真的不想再提一遍了。等過一會兒再一起說吧。”
大概五分鍾之後,屏幕上彈出有人在門外的提示。畢歸去打開了門,緊接着忽然向後退了半步,卻很快恢複常态,“您好,找吳先生嗎?”
門外站着剛剛的引接人,“這是吳先生訂的貨。”
單仁翹起二郎腿,擺出大老闆的架子,擺了擺手,“知道了,謝謝。”
引接人站在原地幾秒,沒有說話。畢歸看了他一眼,掏出一張五十的通用币塞給他。他這才露出笑容,将手中的繩子頭交給畢歸,行禮離去。
艙門關上後,單仁立刻站了起來,走向門口。
畢歸的臉色有些蒼白,手一松,繩頭滑落在地上。繩子将兩個姑娘和三個孩子栓成一串,還有兩個腿部有殘疾的孩子被綁在姑娘的身上。
“那個駕駛員離開的時候設定了一個暫時無法修改的自動駕駛程序。由他設定的自動駕駛将會持續到脫離紅石恒星的引力範圍之後。”賀存心打破了沉默,“我們獲得了部分信任。”
單仁點頭表示知道了,接着解開了繩子,和李嘉圖一起把姑娘身上的兩個孩子抱到沙發上,接着問:“你們想吃什麽?”
兩個姑娘愣愣地看着他。過了幾秒後,較爲年長的姑娘反應過來,連忙拽了拽另一個姑娘的袖子,接着兩人一起跪下,順從地低下頭。
李嘉圖彎腰把她們扶起來,輕聲說:“以後這幾個孩子就拜托你們照看了。”
聞言,兩個姑娘再次驚訝地相互對視一眼,猶豫了片刻後,才問:“我們不需要……”
“不需要。”單仁打斷她們說,“别的地方也不會用到你們的。”
姑娘們再次低下頭去,應答道:“是。”
“以後在這艘星艦上,你們可以随意一點,不用這麽拘束。”單仁說,“不過現在我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們,你們可以……”
李嘉圖打斷他說:“關于紅石星上的生意,你們能了解到多少?”
兩個姑娘頓時露出了驚恐的眼神,較爲年幼的那個拼命搖着頭,做出噤聲的手勢。較爲年長的姑娘斬釘截鐵地說:“不知道。”
李家棟這小子還是這麽毛毛躁躁的,就算人家本來想說,被他這麽一吓也吓回去了。單仁隻好用轉移話題補救道:“不用擔心,你們現在已經安全了。從此以後——”
“叮,危險狀态。危險狀态。”系統提示音說,“多艘戰鬥型星艦正以超過安全值速度向山人号靠近。”
單仁一驚,“假維斯,怎麽回事?”
假維斯說:“紅石星領空的巡邏星艦正在包圍山人号。”
單仁氣急敗壞地想:“這我特麽知道,我是說爲什麽?”
賀存心沖到光腦前,過了幾秒後說:“發現了一處竊聽器信号,我已經切斷了。”
該死的,現在切斷還有什麽卵用。單仁大步走過去,乘着駕駛座旁的桌面說,“大黑,你能重新掌控駕駛系統嗎?”
賀存心沒有回答,直接開工。不一會兒,預設的自動駕駛程序被删除,舷窗緩緩打開,客艙大屏幕上紅石星景觀圖也消失了。
單仁打開地圖,看着代表紅石星巡邏艦的十幾個小點逐步向山人号逼近,各種念頭在腦海中飛快的轉着。山人号的性能遠比不上閃人号,在包圍狀态下,又還沒有到達躍遷理想點,如果冒險躍遷而出現超空間意外恐怕很難生還。現在開啓亞光速飛行也無法脫離對方的射程。
過了不到一分鍾,包圍網已經形成完畢,十幾艘星艦的炮筒同時對準了他們,俨然是要殺人滅口架勢。
賀存心看向他,“現在怎麽辦?”
“怎麽辦?”單仁拉開椅子坐下,“山人自有妙計。”
他熟練地操作着,片刻後,系統音響起,“叮。物理隐形開啓,雷達屏蔽開啓,假躍遷信号發出。”
站在舷窗旁的畢歸說:“他們停止射擊準備了!”
單仁長出一口氣,靠在了椅背上,翹起二郎腿,看向賀存心,“大黑,怎麽樣啊?”
賀存心嫌棄地瞥了他一眼,“你就隻會這一招嗎?”
單仁聳肩,微笑着看向他說:“這一招,對付你足夠了。”
賀存心盯着他看了幾秒,接着移開目光,像是嘟囔了一句什麽。
追蹤不到他們發出的假躍遷信号的目的地,紅石星的人八成是以爲他們已經陷入超空間意外了,于是在原地象征性地轉了幾圈之後,漸漸散去,回去交差。單仁至此才完全放下心來,開啓亞光速飛行,接着起身走回客艙。
令人頭疼的是,經曆了這一次驚險之後,兩個姑娘說什麽也不肯開口了。就算單仁再怎麽賭咒發誓他們已經徹底脫出了紅石星的勢力範圍,她們也隻是機械地搖頭。
單仁一個頭兩個大,站起身來揉着太陽穴,走到舷窗邊上,對畢歸說:“那啥,姑娘的事情我搞不清楚,你去。”
畢歸笑了笑,“你放心。”
她說着,走到兩個姑娘身旁坐下,柔聲說:“想洗個澡嗎?”
這句話一說出來,效果立刻就不一樣了。剛剛還隻管抗拒的兩個姑娘向她投去了略帶希冀的眼神。
“我是來幫你們的。”畢歸微笑着繼續說,“但如果你們不信我的話,我就可就沒辦法了。”
年長的姑娘仍然帶着幾分警惕,“你要怎麽幫?爲什麽?”
畢歸沉默了幾秒,接着擡起手來,在耳後輕輕一按,解除了面具的效果。
與她在緻富号上略帶僞裝的形象不同,現在這張清秀而線條柔和的面孔就是她真實的樣子。較爲年長的姑娘愣了愣,接着脫口而出:“王後?”
“我是她的女兒。”畢歸說,“這就是爲什麽。”
“天呐……”那姑娘攥緊了領口,“如果我爸爸能看到就好了,他是保王派,可惜他已經被——天呐,你真的,你真的是嗎?”
畢歸歎了口氣,手中握着那個老式的懷表,“我沒什麽可靠的證據可以證明,因爲這一層身份對我來說并沒有那麽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個寶礦星人。”
年幼的姑娘拉了拉年長姑娘的手,怯生生地問:“要說嗎?”
年長的姑娘又看了一眼畢歸的臉,忽然咬了咬牙,“我們知道的東西也很有限。”
“沒關系。”畢歸溫和地說,“我需要的隻是你的經曆。”
“好。”年長的姑娘深吸了一口氣,努力保持着冷靜說,“我們全家是因爲我父親而一起被送到紅石星的。我媽媽那時懷着孕,被他們送到了外圈,我被他們帶到中圈,後來去了内圈。客人們和這裏的管事的都在内圈。而我父親……他是保王派,我剛剛說過了。他被直接送到了外面。保王派和新共和派都會被直接送到外面。”
“外面?”
“對。”姑娘說,“我們管第三圈圍牆外的都叫外面。所有人都怕被送到外面去。”
單仁在旁邊聽着,想到了紅石星的曆史。紅石星曾經經曆了巨大的核戰争,電離輻射相當嚴重,經過兩百多年的自然恢複和一些人爲措施,這才有一塊土地恢複可供人居住的條件,那姑娘所說的圍牆大概是某種辨别輻射量高低的标志,或者保護措施。而外面說的大概就是毫無保護的地方。
“我媽媽在外圈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麽,我也不知道。”那姑娘說着,聲音有些發抖,“但是我從這裏管事的人那裏知道,她八成是沒能活過來……在外圍的很多人都像她一樣,但也有一些能把孩子生出來,生出來的孩子就會被帶到中圈。我在中圈負責照顧這些孩子。他們……都差不多是這樣的。”
她指了指那幾個殘疾的孩子,“死了的就被他們帶走,處理完後扔到外面,活下來的就會被拿去買。”
李嘉圖皺着眉頭,“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們爲什麽要這麽折騰?退一萬步說,就算做人販子,健健康康養大賣不就行了,幹嘛繞這麽大一個圈子,虐待狂嗎?”
單仁卻在沉思片刻後說:“明白了。這真是樁大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