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憾的是,雖然暫時躲過一劫,但單仁的麻煩還遠沒有完。第二天一早,藍衣服老大和來點人數的看守悄悄說了什麽後不久,就有人進來喊:“f35号,提審。”
f35号正是單仁的号碼。畢歸有些擔憂地看了他一眼,單仁向她點了點頭後走到看守身旁,擡起雙手。
他被帶到一條走廊前,聽得出來這裏的隔音效果實在不太好,慘叫聲從各個隔間中傳出來,彼此交織,不絕于耳。刺眼的白色燈光讓一切都顯得蒼白而陰森。
第三個隔間門是開的。他被帶進去後,雙手被拷在了小凳子的左右兩端上。小凳子固定在地上,有足足一米高,卻隻有半掌之寬,單仁坐在上面隻能勉強腳尖點地,所有的重量都壓迫在臀部上,尖銳的棱角深深陷入肉中。
此後就是漫長的等待。單仁知道,現在已經是審訊的一部分了。讓蒙冤入獄的普通人在未知的恐懼與*的折磨中聽着隔壁傳來的慘叫聲,隻需要短短幾分鍾,就能使人發瘋。
這是很聰明的做法。經濟實惠,效果還好。
單仁的意識有些恍惚,忍不住胡思亂想着。
不知道大黑有沒有經過這一步,還是一出牢門就直接被那個小少爺帶走了。他要是也坐在這個小凳子上,這個時候也會這麽狼狽嗎……
真的很難想象那隻貓狼狽的樣子。
他似乎永遠都是那麽勝券在握,那麽氣定神閑,似乎沒有什麽能擊垮他,沒有什麽能讓他露出哪怕是一絲的慌亂……
當然會那樣。他就是那樣的人啊。
大概過了十分鍾左右,審訊官才走了進來,“砰”一聲關上門,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從桌上的一堆文件中抽出他的檔案,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接着說:“南風國人,在寶礦星境内從事間諜活動。這項罪名屬實嗎?”
單仁回過神來,咧嘴笑了笑,“這都是誤會,誤會。”
“誤會?”審訊官打開抽屜,取出一根三四指粗的橡皮棍,起身走到他身旁徘徊着,“外國間諜這個誤會可不太好洗清啊。”
“如果能洗清這個誤會,我做什麽都行。”單仁說着壓低了聲音,“你要多少?解鎖我的光腦,我現在就可以轉賬給你。”
橡皮棍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審訊官說:“這樣的誤會,可不适合用轉賬來解決啊。”
單仁連忙說:“現錢我現在沒有,但隻要你讓我出去取來……”
橡皮棍又重重地敲了一下,“怎麽,想逃跑?”
這回實在有點疼,單仁倒吸了一口冷氣後重新擠出笑容,“不敢不敢。”
審訊官擡起棍子,在他背後輕輕畫着圈,“聽說你在号子裏混得不錯,應該上了不少貢吧。他們可接受不了轉賬。就這樣還說沒有現錢嗎?”
“現在沒有,但隻要我——”
橡皮棍“砰”一聲抽在他後背,單仁疼得眼前發黑,連連改口說:“有!有!我馬上就可以有!你從我上衣左邊的内兜裏掏,有兩百的通用币……”
審訊官這才滿意,伸手将那兩百掏出來,忽然注意到了什麽,手往他另一個口袋鼓起的地方伸去,“這是什麽?”
單仁側身,陪笑着說:“就是一個小玩意兒,不值錢的。”
“不值錢你緊張什麽?”審訊官聽他這麽說,反而更想要了,“拿出來看看。”
“等等,我右邊的内兜裏還有一百五十的通用币,你……”
審訊官不耐煩地打斷他:“我就要這個,拿出來看。”
“這個真沒什麽的,要說值錢,還不如……”
審訊官不由分說,手一伸就掏了過去。單仁着急之下,擡腳踹在了他腿上。
審訊官被他一踹後惱羞成怒,抄起橡皮棍劈頭蓋臉地往單仁身上狠狠抽了十幾下,接着伸手還想去搶。
單仁咬着牙強忍着不出聲,同時拼命護着口袋。審訊官更加惱怒,往他額頭上狠狠打了一棍後趁着他暈眩的時候扯開他的衣服,将他口袋中的東西奪過來,也不看是什麽,又補上了幾棍子,踹了他幾腳,這才罷休。
被他搶走了東西後的單仁沒有再反抗,也不出聲,隻是愣愣地看着前方,一動不動。
審訊官看着手上的人偶,皺起眉頭,片刻後瞪向他,“這東西有什麽秘密?是不是你和接頭人聯絡的信物?”
單仁不說話,仍然目光超前,無神地發着呆。
“說!”審訊官看着豎着大拇指的李嘉圖,忽然意識到這個犯人可能跟以前冤大頭的外國間諜都不一樣,搞不好真是真材實料的。想到這件事的嚴重性,他一下子慌了神,從第二層抽屜裏取出電棍,把電源開到最大,氣勢洶洶地走到單仁身前,“你再不開口,我就——”
審訊室的門“嘭”一聲被撞開,兩個人一前一後沖了進來。走在前面的那人看到他後,頓時兩眼冒火,大步上前去奪過他手裏的電棍往他腹部打去,接着扔了棍子,沖到犯人身旁,把住他的肩膀,“單仁,單仁?”
單仁眨了眨眼,而賀存心的臉卻沒有像前幾次一樣消散,不禁輕聲說:“大黑?”
賀存心扭頭對跟在他後面的人喝道:“給他解開!”
他身後的人正是那個自稱安全部部長兒子調戲過賀存心的纨绔子弟。但此時這位小少爺卻完全沒有初見時的嚣張,得到賀存心吩咐後連聲應和,屁颠屁颠上前去解開單仁的手铐。
單仁一重獲自由,就扶着凳子站起來,站穩後三步并作兩步沖到挨了電棍後躺在地上躊躇的審訊官旁邊,一腳踹在他肚子上,“東西拿出來!”
審訊官支支吾吾了幾句,頓時又挨了他一拳頭。“拿出來!”
他顫顫巍巍地将手裏的東西遞過去,單仁将李嘉圖的人偶一把搶過來,這才長長舒了口氣,頓時又覺得有些暈眩,過了幾秒鍾才恢複過來。
賀存心抿了抿唇,看向他手中的李嘉圖,忽然感覺那個豎起的大拇指和一口閃亮的大白牙更讓人不順眼了,“就爲了什麽個小玩意受這麽多傷,值得嗎?還不如扔了算了。”
單仁走了過來,在他面前停住腳步,笑了笑,“怎麽樣也不能讓它落在不三不四的人手上吧,畢竟它可是……”
“它就是個人偶。”賀存心想起門外打不開鎖時聽到的*擊打聲與壓抑着的痛呼,心裏忽然一陣絞痛,一把從他手上把人偶奪過來用力一捏,李嘉圖豎起大拇指的那條手臂應聲而斷,“這麽一個東西根本不值得你這樣!”
“靠,你神經病啊?”單仁急得連忙四處去找,但光線不好,那個胳膊太小又不醒目,竟一時找不到了。
他有些生氣,站起來後向賀存心攤手:“拿回來。”
賀存心随手将李嘉圖人偶丢在地上,伸手去拉他,“你受傷了,咱們回去。”
單仁避開他,蹲下将李嘉圖人偶撿起來,緊緊握在手裏,冷笑了一聲,“你還跟我走嗎?”
賀存心臉色僵了僵,“你爲什麽這麽說?”
單仁将人偶收進空間,看向他那個小少爺跟班,“沒想到你過的挺好的呀,害得我白擔心你了。”
聞言賀存心臉色一白,抿起嘴唇,片刻後擠出了一句:“難道你不知道嗎——我最讨厭被人擔心。”
單仁噌地站了起來,結果趔趄了一步,扶着牆緩了一會兒才站穩,“……知道你讨厭。我這麽讨人厭還真是對不起啊。你們倆慢慢走吧,我失陪了。”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賀存心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一時間有些手忙腳亂起來,隻得快步跟上,抓住他的小臂,“你——你去哪兒?”
“我去哪兒跟你沒關系。”單仁停下腳步,冷冷地說,“别對我指手畫腳的,賀存心。”
回到旅館的一路,氣氛相當尴尬。三人坐在安全部部長加小少爺肖迪租來的車上,賀存心不斷地試圖向單仁搭話,但後者卻始終不理他,最後幹脆将自己關在駕駛艙中,鎖上了門。
賀存心看起來相當難過,在駕駛艙門前站了一路。畢歸見狀走到他身邊,有些憂慮地說:“我看單先生的臉色不太好,他是不是傷得不輕啊……”
賀存心再次抿了抿唇,片刻後低聲說:“我又讓他讨厭了。”
“别太自責。”畢歸歎了口氣說,“說不定他并不是針對你。單先生那麽要強,可能隻是不願意讓别人看見他虛弱的樣子吧。”
賀存心皺眉,有些心虛地反駁道:“你知道他什麽……”
等回到他們落腳的旅店後,李嘉圖第一個沖進門來,環顧了一圈後焦急地問:“我哥呢?”
畢歸指指兩人面前的駕駛艙,“他鎖了門。”
李嘉圖瞪了賀存心一眼,接着撥開他倆,用力拍着門,“哥,哥,是我!開門!開門說清楚,什麽叫做‘被提審’?你到底怎麽樣啊?”
艾嘉跟了進來,站定在他身後,對賀存心說:“你有辦法打開門鎖嗎?”
賀存心見連李嘉圖都叫不開門,也覺得有些不對,于是上前去輸入密碼。門緩緩旋開,隻見單仁躺在駕駛座上,雙眼緊閉,面色通紅。李嘉圖急忙跑進去,猛在他上嘴唇溝上掐了一下,“哥,快醒醒,千萬别睡,你感覺怎麽樣?”
單仁的眼皮動了動,含糊不清地說:“頭疼……”
能得到許可爲外國人治療的醫生并不多,而且還需要層層審核,但國王後援會得知之後,很快爲他們派來了一個他們内部可以信賴的醫生。爲了讓診斷更準确,李嘉圖關掉了單仁的面具,這才發現他額頭上一大片青紫。寶礦星與世隔絕,就算是單仁在這裏也并不出名,因此醫生到并沒有覺得有多驚訝,問了問症狀後開了幾劑傷藥,囑咐了幾句不要再讓病人受刺激後就離開了。
單仁吃了藥後睡下,李嘉圖守在他身旁。片刻後,賀存心走了進來,站在他身後。
李嘉圖咬了咬牙,撐着頭說:“混蛋……哥這麽硬氣的人,連他都撐不住了,不知道得難受成什麽樣……該死的,早知道當時說什麽也不該讓他單獨去找你的。”
賀存心低頭,“是我的錯。”
李嘉圖冷哼了一聲,“錯?原來你賀存心也知道錯這個字怎麽寫啊。來這兒有什麽事?”
賀存心沉默了幾秒,“我惹他生氣了,但不知道怎麽開口道歉。”
李嘉圖略帶諷刺地說:“你不用道歉,讓我哥繼續生悶氣,氣得頭疼惡心,你就可高興了。”
賀存心低了低頭,沒有說話。
“說實話,你真的讓我挺失望的。”李嘉圖接着說,“本來看你對我哥有意思,我還挺高興,心想着就算我走了,也有人能陪着他。但你除了給我哥添堵以外還有什麽卵用,還不如原地消失呢。别又跟我說對不起,要是對不起管用的話,要你們星際警衛隊幹啥?”
然而賀存心卻意識到,自己真的除了一句對不起以外什麽都說不出來,憋了半晌後,還是說:“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又當我是我哥呢。”李嘉圖再次哼了一聲,“我哥吃軟不吃硬,根本禁不住幾句好話。他吃你的對不起,但我可不一樣。老實說我真的覺得很奇怪,我哥他怎麽就看上你這麽個孬種。連跟自己喜歡的人道歉都開不了口,你還能做成什麽?”
良久後,賀存心喃喃道:“我不敢……我怕再讓他讨厭。”
李嘉圖幹笑,“哈哈。你也知道你說話讓人讨厭啊。”
他當然知道。隻是他以前從來沒有在乎過别人怎麽想,要讨厭就讨厭,他也無所謂。對于怎麽說話讨人喜歡這種事,他以前根本沒有研究過,也根本不覺得有這個必要。
但是單仁不同。他可以不在乎全世界,卻做不到不在乎這個人。
李嘉圖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我看你也别找什麽‘我就是這麽情商殘疾沒藥醫’之類的借口。你這個智商,想學什麽學不會?隻看你對他上不上心而已。”
“我明白了。”賀存心攥緊拳頭,“我會去學。”
李嘉圖的臉色這才松動了一些,“……好吧,本着關愛殘障人士的精神,這個大嫂之位我給你留職察看一下。但是我要跟你約法三章,如果以下幾條你做不到,趁早離我哥遠點,否則别怪我趕你。”
賀存心點頭,“你說。”
“第一條——”李嘉圖說,“不許再給我哥添麻煩。這一條包括:不能一言不合玩失蹤。不能實力嘲諷自己人,不過允許你把洪荒之力用在欺負我哥的人身上。還有,不許吃飛醋。”
賀存心遲疑一番,“什麽叫做……吃飛醋?”
李嘉圖忍不住笑了,“終于有你不知道的事了啊,那我就勉爲其難跟你解釋一下吧。不許吃飛醋就是——不管誰跟我哥好,隻要我哥願意,你就不許去打擾。我哥不是你的,我也絕對不允許你把他當作發洩自己占有欲的工具。明白?”
賀存心抿了抿唇,“明白。”
李嘉圖見他态度良好,滿意地開始醞釀下一條,正摸着下巴想着的同時卻被他開口打斷。
“如果真的很想吃飛醋怎麽辦?”
“……憋着,自己生悶氣。”
賀存心一臉苦大仇深不情不願,但還是點了點頭,“我能做到。”
李嘉圖接着說:“第二點,努力提高你自己情商。不許再用幼稚的手段求關注,不許一言不合出口傷人,不許炫耀自己智商高。我哥要是交代給你什麽事,不許因爲覺得無聊就拒絕。……唉,這方面事情太多了。總之,關于提高情商有關的一切事你都可以學一下。”
幾秒後,賀存心說:“好。”
這是個全新的領域,對他來說完全不熟悉,也沒有任何了解。但是隻要是能通過學習獲取的知識,就沒有能難得倒他的東西。
更何況,還是爲了那個人。
賀存心的目光落在單仁額頭的傷痕上,拳頭攥得更緊了一些。
“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李嘉圖轉過頭來,認真地看着他,“如果真的喜歡我哥,就不要想着玩玩就收手。我哥最容易認真,他要是認定了誰,就死心眼地認一輩子。如果你不能做到永遠站在他身後的話,就趁早滾回星際警衛隊當你的黑貓警長去。”
這回,賀存心回答地毫不猶豫:“我永遠不會離開他。”
他癡癡地看着單仁的臉,放小了聲音,“直到……他趕我走的那一天。”
李嘉圖觀察着他面部表情,始終沒挑出什麽毛病來,最後歎了口氣。雖然這小子渾身缺陷,但這個死心眼的毛病和哥還真是配一臉啊。
不過,也就這點還算讓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