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上的茅屋修葺好後,秋朝陽和蕭景璘下山儲備糧食,順便抓藥。獨孤淩不僅内傷嚴重,而且左手經脈受損,昏睡了兩天還一直沒有醒轉的痕迹。夏啓揚每天研究醫卷,和宇文硯舒一起給獨孤淩早中晚三次把脈,商量各種可能的辦法,還要不斷給蕭景璘試藥配藥,真有點焦頭爛額。
這一夜,宇文硯舒翻來覆去有些睡不着,索性爬起來披了衣服,去獨孤淩房間裏看了看,見夏啓揚還沒有睡。
“怎麽還不睡?”
“石姑娘,你怎麽來了?”夏啓揚對她這麽晚還過來,感到有些驚訝,趕緊搬了張凳子讓她做。
宇文硯舒看了看床上還沒有絲毫醒來迹象的獨孤淩,憂心忡忡:“我有些不安,都兩天了,爲什麽他還沒醒?”會不會受傷太重,變成植物人,從此都不能醒來,那樣舅舅舅母該多傷心。尤其是外公,年紀那麽大了,獨孤家正房隻有這一個繼承人,這對他的打擊甚至于白發人送黑發人。
夏啓揚搖搖頭:“不會,根據我的推斷他這段時間應該吃了不少苦,元氣大傷,才會一直昏迷不醒,等過兩天他緩過來就會好了,不過你心裏要做好準備。”
“什麽準備?”宇文硯舒詫異,她這幾天也一直跟着把脈,除了昏睡不醒,也沒有發現其他異常。
夏啓揚嚴肅地道:“獨孤公子受傷很嚴重,經脈受損,恐怕以後都不能練武,而且特别是左手的傷,不能負重了。”
宇文硯舒腦中轟鳴,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扶着桌邊的手緊緊的卡着桌角:“你什麽意思?”
夏啓揚說話不太會拐彎抹角,很誠實的又解釋了一下:“這位公子醒來後,可能就是個廢人了。石姑娘,你别太難受,說不定事情還會有轉機也不一定。”
轉機?宇文硯舒抽着嘴角不大相信,這幾日跟夏啓揚相處。知道他雖然人比較單純,但醫術較之箫景琪還要略勝一籌,他都斷言了的事,除非奇迹發生,否則獨孤淩就真成了廢人,這讓他如何接受?
宇文硯舒快步走到床前,獨孤淩依舊面無表情的躺在床上,昏暗的燭光朦胧的籠罩着他,毫無生氣。一顆心頓時糾成一團,宇文硯舒用手狠狠的握住嘴。不讓自己發出半點悲鳴,仿佛這樣就可以什麽也沒有發生。她的表哥是京城皇室裏的丞相獨孫,集萬千寵愛于一身,依然觀花走馬,意氣風發。
越是看着獨孤淩人事不知的臉。她的心裏便越是悲痛,曾經的表哥和元姐姐是多麽令人稱道的一對璧人,如今元姐姐遠嫁,表哥落得如此模樣,這一切究竟是誰的錯?
蕭景璘夜裏驚醒,隐隐約約聽到外面有人低低的啜泣聲,一下子驚醒。輕聲喊了兩句“舒兒”沒人答應,不放心起來看了一下。裏屋床上空無一人,被子反卷着,手一摸床單上冰冰涼。于是,随手拿了一件厚實的外袍,循着哭聲出去了。
夜已三更。弦月西墜,寒氣格外的重。蕭景璘在屋後桃林下的一處看到宇文硯舒抱膝蜷縮着坐在樹下,小小的肩膀一聳一聳,哭的十分壓抑。
蕭景璘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抖開手裏的外袍。披在她有些冰涼的身上。在她身邊坐下來,輕柔的問道:“這麽晚跑出來,出什麽事了?”
宇文硯舒迷蒙着一雙水汽蒸騰的眼睛,看見蕭景璘,眼淚流的更兇了,放肆的流了一會兒淚,才止住哭聲,斷斷續續地說道:“夏大夫說,表哥可能這輩子都成爲廢人了?”說罷,又低低的哭了起來。
蕭景璘見她又哭了起來,知道此時此刻對她而言,需要的并不是蒼白的話語,而是單純的發洩。所以隻他隻是緊緊的抱着她,任憑她的哭泣。
雖然與獨孤淩來往并不很多,但是同爲男人,蕭景璘很能體會從一個天之驕子瞬間變成廢人的殘酷,乍聽這個消息,内心也不盡爲之感慨歎息。
過了許久,宇文硯舒才從這一噩耗中回過神來,扯着蕭景璘的衣袖擦幹淨眼淚,用力吸了下鼻子,悶聲悶氣的道:“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睡?”
蕭景璘歎了口氣,理了理她因爲哭泣而顯得有些亂的頭發,歎息道:“起來看見你不在屋裏,不放心。”
問世間情爲何物,生死相許難爲,一切皆因不放心三個字。宇文硯舒心裏蓦地一熱,頓時覺得這樣的夜晚也不算寒冷,因爲有個人随時會出現在她的身邊,陪她面對一切風風雨雨。
出來的時間長,蕭景璘身上也沾染了濕意,觸手冰涼。宇文硯舒連忙把他帶出來的外袍披到他身上。
“我不冷。”蕭景璘連忙阻止她,他是個習武之人,這點寒冷對他而言不算什麽,倒是宇文硯舒姑娘家家的,身子嬌貴,受了涼反而不好。
“沒關系,我有辦法。”宇文硯舒執拗的把衣服披到他身上,然後自己鑽進他懷裏,露出一張俏臉,對着他俏皮的笑:“你看這樣,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占你便宜啦。”
蕭景璘被她逗得一樂,情不自禁的親了親她光潔的額頭:“小丫頭。”
“不對不對,應該這樣。”宇文硯舒大膽的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蕭景璘愣了一下,這不是二人的初次接吻,卻是自從那件事後第一次接觸。蕭景璘明白這是硯舒真正原諒了他,願意接受他的意思。之前,雖然成日在一起,但總有些隔閡,恢複不到以前的融洽。他自己心裏有愧,更是不敢有絲毫逾矩,生怕她會反感。此刻,她主動親上來,雖然隻是蜻蜓點水,也足以讓他喜極。
宇文硯舒反應過來,當下不好意思的躲到蕭景璘懷裏取暖。靜靜的夜晚,和愛人緊緊相擁,仿佛天地隻剩這一方大小,任時光流逝,也了無遺憾。
“你們今天下午不止去買了東西吧?”宇文硯舒翻着蕭景璘的衣襟。突然發現一擺上有道劃痕,幹淨利落,一看就是利器所爲,隐隐有些擔心。
自從這次在江南和蕭景璘相遇。一直都沒能找到機會交心。他這一路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有沒有找到要找的人?體内的毒有沒有再複發過?她都一無所知。之前是因爲堵着一口氣在,現在冰釋前嫌,自然不願意對他的事情一知半解了。
蕭景璘順着她的視線看到那片衣角,笑笑:“沒什麽事,就是去夏大夫家附近打聽消息時,中了埋伏。”
“埋伏?”宇文硯舒驚訝,按蕭景璘和秋朝陽的身手,她不擔心他們會受傷,但是爲什麽會有人埋伏在那裏,簡直就是守株待兔:“你們懷疑夏大夫?”
“不排除這個可能。不然爲什麽事情會那麽湊巧呢?”他在江南尋尋覓覓這麽久,都沒有絲毫線索,爲什麽舒兒随随便便誤打誤撞就碰上了一個了解此毒的大夫呢?而且恰好是在秋朝陽不在的情況下,好像這一切是事先安排好,就等着硯舒過來。這樣的巧合讓他不得不心生疑慮。找不到解藥沒有關系,他隻害怕會給硯舒帶來危險。
宇文硯舒有些不滿:“夏大夫人做事嚴謹認真,雖然有點不通人情世故,但是這樣傻乎乎的人如果有什麽不妥的地方,早就露出馬腳來了?”
“你呀。”蕭景璘點點她的鼻子:“防人之心不可無,想想楊訸,你們分明沒什麽利益過節。人前對你也體貼照顧,事實上呢?”背後專門挑着要害下藥,這個傻丫頭啊,怎麽就不知道吃一塹長一智呢。
“那不一樣。”宇文硯舒不高興了,楊訸怎麽能跟别人相提并論呢,她相信她對她好是真心的。她想要她難過也并非無意,但糾結了兩世的情緣,誰能說得清是非對錯。
蕭景璘無奈的搖搖頭,她既然這麽想就這麽想吧,硯舒從小生活在他們的羽翼下。他也不希望她看到人心太多的黑暗,那些東西就像濃黑的墨汁,隻會玷污了她。其實,他确實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對宇文硯舒講,比如他這一路上遇到的大大小小的暗殺,比如秋朝陽發現獨孤淩的傷是西域武功所緻。這些有他解決就可以,何必讓她再多擔一份心?
“等表哥醒了,就看看能不能把你體内的毒給去了,雖然這毒表面挺安靜的,卻實實在在是個禍根。”
經過這段時間跟夏啓揚的讨論研究,最終得出一個結論:這毒是蠱毒。唯一與常見蠱毒不同的地方,它不是活的,而且以精心喂養的子母蠱的子蟲曬幹碾碎爲引,再混合了其他毒藥種在體内。
子蟲在這位藥中有着堤壩一樣的作用,如果子蟲受到壓制,它便會也壓制着其它藥物的毒性。但一旦子蟲失去壓制,所有的毒性就像潰堤的水洶湧而出,漸漸的迷惑腐蝕人的心智。留在體内的子蟲會慢慢凝聚,然後以人精血爲食,變成另一條類似蟲子的怪物潛伏在體内,直到本體死亡,孕育出新的一對子母蠱。
而能壓制子蟲的存在便是它的母親,也就是子母蠱中的另一隻蠱蟲。現在想來當時讓固燕變色的無妄珠,應該就是封壓着母蠱蟲的東西。
想不到固燕這個女人的心腸居然如此毒辣,宇文硯舒得知這個真相後,恨不得想要殺了她。以前一直以爲她隻是單純的迷戀蕭景璘,小女兒家的沒有什麽壞心思,沒想到她爲了得到蕭景璘居然不折手段,連這麽殘忍的蠱毒都能使用出來。隻因爲這個蠱毒最大的功效,在發作時無論看到誰都會變成心底最想的那個人,做自己最想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