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杜颉躺在床上，什麽都不想做，也不想說話。校園裏浮蕩着一股莫名緊張的氣息。有人沉默不語，有人大聲說笑也隻爲掩飾内心的焦慮。
杜赫并未對别人提起杜颉的遭遇，這事與任何人都無關，說出去反而會造成無謂的幹擾，再疊加到杜颉身上。他在想着怎麽讓杜颉振作起來，順利完成明天開始的高考。
思來想去，他借小賣部的公用電話給袁潔家裏打了電話。沒過一會兒，袁潔就來到了學校，在球場等候。那一晚風清星朗，場邊的樹葉搖曳出陣陣清爽的微響。
杜赫死命拉着杜颉來見袁潔。他沒有别的辦法，隻盼所謂的愛情的力量能提振杜颉的士氣。杜赫的估計，隻要杜颉正常發揮，考一個重點本科也不是沒可能。
球場上空空蕩蕩，幾盞路燈寥落的發出昏黃的光線。袁潔穿着玉色連衣裙，站在一棵樹下。
“你們來了。”袁潔綻出一個克制的笑容。
“你們聊。”杜赫對袁潔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我們走走？”袁潔柔聲問道。
“好。”
他們推開操場半掩的鐵栅欄門，越過跑道，往草地上走去。遠處傳來隐約的車流聲，除此外隻餘青草伏倒的細微聲響。
“你還好嗎？”
“不好。”
“你知道嗎？”袁潔扯了扯杜颉的衣袖，兩人面對面停了下來。杜颉聞到一股清新的發香味。
“我從來沒見過我爺爺，我媽懷我五個月的時候，他就去世了。”她的聲音低低的，微帶些憂傷的意味。
“不過我的名字是爺爺取的。他曾說做人無論成功與失敗，品行一定要高潔。當時還不确定我是男是女，不過無論男女，都可取潔爲名。”
袁潔淡淡的說着，不知不覺間吸引了杜颉的注意，把他從漫無邊際的哀傷中拉回了現實。
“其實我一出生就讓他失望了。”
“爲什麽？”
“因爲我是個女孩。我爺爺他想要一個男孩傳宗接代。”袁潔輕輕歎息了一聲。“隻是他沒等到我出世就去世了。可我仍努力的去做一個品行高潔的人，但願他泉下有知，也不要太失望才好。”
“你很好。”
“謝謝。”
“你也很好。”
袁潔笑了笑。兩人慢慢往草坪中央走去。
“你知道我爲什麽喜歡你嗎？”袁潔仰面問道，雙眸亮晶晶如星辰倒映。
“我不知道。”
“因爲你身上有一股山嶽般堅韌沉靜的氣息，讓我着迷。就好像無論世道多麽艱難，你從來不會感到爲難，總能想到辦法去解決。”袁潔認真的說道。
“你太高看我了。”
“當然也因爲你長得好看。”袁潔這一次的笑容露出了三分之一的細白牙。“你不要忌諱笑容，你爺爺肯定希望你快樂的活着，而不是每天愁眉苦臉的。”
杜颉苦笑了一聲，可他的心境終于開闊了些許。
“你看天上的星星。”
杜颉擡起頭。青黑無垠的夜空中星光漫天。
“據說我們此時看到的星光，很可能是幾萬年前從寂寥的宇宙深處傳來的。當星光落在你眼裏的那一刻，那顆星或許早已灰飛煙滅，永遠的消失了。”
杜颉腦海裏浮現出一束光線，在寂靜無聲的宇宙中緩慢穿行。
“都說人死如燈滅，可我更願意相信每一個死去的人，會變成夜空中的一顆星。你說呢？”
“嗯。”杜颉輕輕應了一聲。
“我聽杜赫說，你來參加高考是因爲他威脅你。”
“不算吧。不過我要是不來，他是肯定不會來的。”
“你的意思是你隻是人過來了，對他有個交待，實際上并無高考的心？”
“這一次就算我有心，也無力考出好成績，何必費神。”
袁潔少見的皺起眉頭：“你要搞清楚一件事！你來高考不是爲了杜赫，而是爲了你自己，也是爲了你爺爺！”
“我是不是讓你失望了。”
“有點。”袁潔直言不諱的答道。
杜颉心裏亂糟糟的。
他當然希望考個好大學，以慰祖父在天之靈，光耀杜家門楣。可他深知自己斤兩，除非他能超常發揮，不然考上個不入流的大學已是他的頂點。在杜颉的内心深處潛藏着一個可怕的念頭。這一回他就算考得不好，也不會讓人失望，别人隻會認爲他爺爺過世的事影響了他的發揮。這個念頭甚至連杜颉自己都未意識到，卻在悄悄的影響着他的行爲。
“我會盡力的。”他說。他還能說什麽呢？
“你這話不用對我說。你隻要對得起你自己就行。”
高考如期進行。天公不作美，那兩天氣溫明顯高于往常，創下了曆史同期最高紀錄。不過最影響學生發揮的，都不是外界的因素，而是學生自己的心态。
最後一天考完英語後，杜颉回宿舍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校園裏都炸開了鍋，一本本教科書從樓上被扔飛出去。樓下來了許多收書的小販。所有人都處于興奮的狀态。杜颉他的心情卻變得很平靜，拒絕了班上男生們的提議，他們約好晚上去飯店吃飯慶祝。
杜赫來到他的寝室，幫他收拾。
“書還要嗎？”
“還要。”
“嗯。”
“你的書沒用了吧？”
“沒用了。挑幾本作紀念，其餘的我打算買掉。”杜赫說道。
“你們班沒有活動嗎？”杜颉問。
“有啊，先聚餐，後唱歌。”
“你去吧，不用陪我。”
“不想去，沒意思。我們一起回家。”
“好。”
他們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杜颉又急着回去，便隻挑了些随身的帶着。剛要走，被劉建成和趙亮拉住，說要一起出去喝酒。
“急什麽？三個月的假期，有的是時間。等通知書來了有的是酒喝。”杜赫道。
“你們這樣匆匆忙忙的回去有什麽要緊事嗎？”劉建成問道。
“是有很要緊的事，以後再跟你說。”
當他們來到樓下，卻發現袁潔站在門口等着。
“我爸的車停在外面，我們快上車。”
“不用了吧，我們搭車就行。”
“别費話啊，你們不是趕時間嗎？”
“多謝了。”杜颉說道。
他的确想盡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