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颉終究年輕,不論他心裏積壓了多少連他自己都摸不清的事情,還是在寒風呼呼聲中睡着了。
次日天未亮,杜颉在哨聲中醒了過來,快速穿好衣服,見楊彬還迷迷糊糊賴在床上,忙一把掀了他的被子。
修理所所謂的清閑,并不代表閑散,日常作息與其他營連一緻,包括訓練時間。隻是他們的訓練科目不同,不需要風裏來雨裏去,更偏向于技術工。早操過後,各人洗漱,整理内務,打掃環境衛生完畢,早飯時間也到了。
在這裏,隻須聽哨聲行事,不必費神去考慮做什麽吃什麽,所有人都一樣,每一天都一樣。
修理所有自己的小食堂,這一特殊設置,讓全團豔羨。跟大食堂相比,他們的菜式更豐富多變,小鍋菜味道自然也好些。飯後的衛生打掃一向是各班輪流着來,但他倆作爲下連新兵,按照慣例,是該承包起頭一個月的衛生任務。
“都是這樣過來的。”宋班長說。“我們修理所每年新兵很少,一般就兩個,多的也不超過四個。”
頭一次搞衛生時,他亦守在飯堂。
“爲什麽這麽少?”楊彬問道。“要是多幾個,我們也不那麽辛苦了。”
菜盆,桌椅,地闆,竈台,操作間,兩個人要把這些全清理幹淨,确實不太輕松。
“想在修理所呆下去,需要掌握一定的技術。年紀越大,越值錢。每年留的人多,走的人少,位置少了,補充的新兵當然也不會多。”宋班長道。
“班長,這裏考學的多嗎?”杜颉問道。
“你想考學?”
“嗯。”
“考軍官還是士官?”
“軍官。”
宋班長看了他一眼,才說道:“考士官的多,也容易。考上去軍校上兩年學回來能當技師,可以一直留下去。”
“那考軍官呢?”楊彬道。
“不多。現在提幹的也不多了。”
“是報考的名額少,還是考上的少?”杜颉問道。
“這個你得去問教導員。他管這事。”宋班長提醒他道。
“謝謝班長。”杜颉道。
“你安心訓練,考學得等明年。你要是表現不好,連報名的資格都不會有。”宋班長再次提醒道。
杜颉點了點頭。
“你們動作快點。訓練馬上開始了。”宋班長語氣一下變得嚴肅起來。
“是,班長!”
宋班長的提點,杜颉一直謹記在心。考上軍校當軍官,是他的執念,也是他完成自我救贖的唯一出路。他不允許自己在這條通往夢想之地的大道上出現任何問題。他高中物理學得不錯,那些知識足夠支撐他快速掌握修理原理。他不怕吃苦,更不敢違反紀律,一步一個腳印,穩穩的走過了他軍旅生涯的頭一年。
他曾問過楊彬是否跟他一起考軍校。
“我不想考。我學習很差的。”楊彬道。
“試一試也不吃虧。”
“算了,我沒想過在部隊裏長幹下去。”
“爲什麽?”
“這裏不适合我,但很适合你。”
杜颉沒有再勸他。
楊彬生性活潑機靈,這一年多來,大大小小闖了不少禍,被關了禁閉好幾回,是班長們眼裏的刺頭。軍隊不比其他地方,這裏一言一行都有制度規範。這些規矩對楊彬來說,是束縛,他無法适應。
“那你退伍後想做什麽?”
“不知道啊。可能會去做生意吧。”
“那挺好的,等你當大老闆了,别忘了我。”
“忘了誰也不能忘了你啊。”楊彬笑道。
在這樣封閉而艱辛的環境裏,兩人日夜相守,同吃同睡,苦樂與共,感情的純度和深度不可小觑。
一切都按照杜颉的意願在發展,日子一天天并無新意。他一有空閑就開始溫習功課。每個月的固定津貼,他從來不亂花。也沒花錢的地方,除了固定支出的煙錢。他本來想存了錢買個手機,可規定義務兵不讓用。好在班長們大多都有,他要打電話也容易。
自從入伍之後,他很少跟外界聯系,電話隻打到母親那裏,或者打給杜赫。隻不過有時母親忙,接電話的是李自忠。後來有一回李智還接過,他從南邊回到家,幫着照顧粉攤。杜赫在那年夏天買了新手機。他總有許多話跟杜赫說,可手機不是自己的,不便煲電話粥。
杜颉覺得眼下的生活很充實。杜赫是他窺探外部世界的最重要窗口。他能感覺出杜赫身上細微的變化,杜赫說上了大學的人或多或少都會如此。但他們之間的感情沒有變,那純屬一種直覺。跟杜赫聊天,他總能從現實世界裏抽身而出,在杜赫言語間描繪出的另一個世界裏自在飛馳。
在杜赫十九歲生日那個夏末初秋的夜晚,點名過後,杜颉借了宋班長的手機,躲在倉庫後面的一片竹林裏打電話。蚊蟲萦繞飛舞,夜空中有點點星光。仔細一看,卻是掩藏在葉間的流螢。杜赫似乎喝了酒,說話有些含糊,伴随着震耳欲聾的澎湃樂聲。
“你在哪裏?”杜颉問。清涼的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亂搖,螢火蟲四散,劃出一條條光痕。
“酒吧。在喝酒。”杜赫大聲叫着。
“生日快樂。”
“嗯,我也不知道是否快樂。哈哈。有點頭暈。”
“你喝多了。”
“是嗎?還好啦。我的酒量你放心。”
“明天沒課嗎?”
“不知道啊。”
“别玩太晚了。”
“太吵了,我聽不清。你等等。”
杜颉“嗯”了一聲,電話那頭的強勁樂聲漸漸弱了,變成了嘈雜的車流喇叭聲。
“我出來了。你等會兒,我點根煙。咦,火機哪去了?”
“你什麽時候開始抽煙的?”
“隻準你抽不準我抽啊。”
“你還是回去吧,路邊危險。”杜颉聽到火機點火的聲音,皺起了眉頭。
“你那邊好安靜。”杜赫突然說。
“嗯,我在一片無人的竹林裏。”
“你在我身邊就好了。”杜赫說得很慢,像是逐字逐句在确認,也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舌頭不打卷。“我才會真正開心。”
杜颉能想象出杜赫此刻在都市霓虹閃爍人來車往的街道旁抽煙的姿勢有多迷人。
“以後總會有機會在一起的。”杜颉道,他當然願意陪在他身旁。
“沒有機會了。”杜赫輕輕笑了,有些哀傷的意味。“我決定留在這個城市,回不去了。你能來嗎?”
“我去不了。”杜颉老實答道。
沉默降臨在電話兩頭。風吹竹林的聲音與車水馬龍的嘈雜聲相撞在一起,猶如泾渭分明的兩個世界互不相容。
“有一件事。”杜赫打破沉默。
“嗯?”
“我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你。”
“你說。”
“我已經不是處男了?”
“跟誰?”
“我不想說。”
“好吧。”
杜颉沒有再問,杜赫也沒有再說。杜颉并不想真的知道,他甯願沒聽清楚。他說不上來心裏是什麽感覺。杜赫是否處男跟他沒有任何關系,可他心裏還是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