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争論



杜颉從列兵晉爲上等兵後,宋班長也将告别長達十二年的軍旅生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相聚分離每年都在上演。隻因越往上走,名額越少。位置不夠,甘願與否,該走就得走。他能幹滿十二年已屬不易。

“班長,我們舍不得你。”楊彬道。他是真舍不得,這一年裏,除杜颉外,宋班長無疑是對他最照顧的那個人。

退伍的日子近在眼前。那會還沒有禁酒令,他們班的同志們自發組織,向所長申報後,委托炊事班買了酒菜,置辦了一桌送行宴。那一晚許多人喝多了,真情流露落了淚。

夜闌酒盡,杯盤狼藉之際,宋班長搖搖晃晃站起身,持杯在手,努力捋直舌頭,強笑道:“今晚酒夠了,再喝就醉了。謝謝大家,謝謝大家。再喝了這杯,就散了吧。”

杜颉曾問過宋班長,從軍這些年,是否有過遺憾?

當時宋班長笑道:“遺憾總會有,誰的人生沒有遺憾?不過我算幸運的,該拿的榮譽已經拿了。想到馬上得脫下這身軍裝,還是不習慣。”

“班長以後要做什麽?”

“回老家去。”他笑道。“離家太久,是時候回去了。我都三十了,家裏催着結婚。我沒什麽大的志向,到時候找份工作,結婚生子,也算給父母一個交代。我們那裏沒有這麽冷,四季如春,你們以後休假了,記得來看我。”

“一定。”杜颉道。

這段時間宋班長的話也多了,可能是離别在即,再不多說點,也沒多少機會了。

“我很看好你。”宋班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十二年來,人來人往,我見了太多人,你天生就适合在部隊幹。你要加油!我相信你将來前途無量。”

“多謝班長。我會的。”杜颉鄭重點頭道。

營區的廣播在那段時間常會放些送别的軍旅歌曲,催人淚下。

頭天下午,所長将人集合在院子裏,宣讀退伍命令。天氣很冷,杜颉站在隊伍中間眼裏蓄滿了淚水。那一刻特别的安靜,寒風刮過光秃秃的樹枝,所長的聲音有些哽咽。宋班長紅了眼眶沒有哭。教導員替他除銜時,他還努力擠出笑臉。

那晚的送行茶話會,一直到很晚才散。

次日一早,在鞭炮聲中,數輛綠皮車駛出團部大門,将全團退伍的老兵拉往火車站。杜颉和楊彬他們随着所長前往送行。在站台上,宋班長遲遲不願上車。車站廣播催促着,車門要關了。

“我走了。”他對着一衆戰友敬了個标準的軍禮,這最後一個軍禮。

火車緩緩啓動,杜颉見宋班長擠到車窗前對大家揮手。

“敬禮!”

随着所長一聲令下,衆人朝車上的宋班長齊刷刷行了軍禮,目送火車載着他離開。那一瞬間,杜颉見宋班長伸手擦了擦眼睛。直到火車轟隆隆駛離了站台,他們才放下了手。

這不是杜颉第一次經曆分離,他很小就嘗過跟母親分離的滋味。可戰友退伍,又是另一番滋味。若非他當兵入伍,便無法體會。

當晚他給杜赫打了一個電話,他很久沒跟他通話了。至于原因,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他不聯系杜赫,杜赫便找不着他。電話很快被接起,傳來杜赫熟悉的聲音。

“最近忙嗎?”杜赫那邊很安靜,似乎在宿舍。

“有點,年終考核,接着又是退伍。”杜颉道。

“嗯,下雪了嗎?”

“還沒有,也快了。”

沉默不期然而至。

“上次我喝醉了。”杜赫幽幽說道。

“我知道。”杜颉終于還是忍不住了。“那個人是誰,什麽時候?”

“重要嗎?我自己都沒當回事。娛樂而已。”

“你這樣不行的。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哪能分得這麽清?你是玩玩而已,别人也如此嗎?”杜颉忍不住說道。

“這個就不歸我操心了。難道别人喜歡我,我就得喜歡他啊!沒這樣的道理吧?”

“行,随你。”

“你生氣了?”杜赫笑着說。

“沒有。我隻是不想看你堕落下去。”

“堕落?這叫及時行樂,跟堕落有什麽關系?又不違法,你情我願的。”

“我說不過你。”杜颉隻覺心中添了一層堵,也不想再分享送戰友的體會了。

“因爲道理在我這邊。”

“道理如此,可人心是肉長的,難保有人因此受傷。”

杜赫不答話了,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接着是火機打火聲。

“别人受傷跟我沒關系。”杜赫隔了一會兒才道。“其實這樣的事,我也可以跟你做。可你不願意,我也不強求。在這件事上,隻有你讓我有顧慮,我怕我情不自禁,從此被你套牢。又怕你被我誘上另一條崎岖道路,再難回頭。因爲你活得太認真。我是無所謂,什麽樣路對我來說都一樣,我不會被限定在某一條上,隻要能通往我要的目的地就都行。”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杜颉無奈道。杜赫終究還是朝着他一直擔心的方向滑了過去。

“簡而言之,哪怕是我們在一起,我也不敢擔保自己從一而終,更遑論他人?”

“好了,不說這個了。”杜颉隻覺頭疼。“我就問一句,那人是男的對吧?”

“是。不過我說了,是誰不重要。隻是在那個時間點,那個人恰好出現,滿足了我的需求。僅此而已。我并未考慮過男或女的問題。”

杜颉實在不知要說什麽,可又不願意挂電話。

“你不用擔心我的。”杜赫道。“對了,你拿到名額了嗎?”

“拿到了。明年四月初試選拔,六月正式考。”

“你專心學習,其他的事情不要多想。”杜赫叮囑道。

“知道。”

沒過多久便是春節,那天所裏包餃子吃。晚飯時杜颉給家裏挂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聽。杜颉心中奇怪,按理說除夕夜,一家人該在一塊兒吃年夜飯,怎麽會沒人接電話。他記得電話就擺在客廳裏。

他一連撥了好幾次,一直無人接聽。他又給杜赫打了電話。

“可能他們今年沒在家裏過年。”杜赫道。

“也許吧。你在吃飯嗎?”

“在吃。你們這麽快吃完了?”

“沒,他們還在吃。”

“那你先吃去吧。”

“嗯。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挂了電話,杜颉總覺得哪裏不對,細想了想,仿佛是杜赫給了他一種欲言又止的感覺。過了一個小時,杜颉再次撥通了李自忠家裏的電話,這一次很快有人接了起來。

“是杜颉啊。吃過飯了嗎?”那邊傳來李自忠的聲音。

“吃過了。李叔叔,剛剛怎麽沒人接電話啊。”

“那會到處在放鞭炮,可能沒聽見。”

“我媽呢?”

“哦,她在洗碗呢。”

“我想跟我媽說會兒話。”

“這個,你等等啊。”

杜颉聽到那邊似乎有很多人在說話,他聽不清在說什麽。過了一會兒,他才聽到母親的聲音。

“晚上吃的什麽?”母親問他,聲音透着點虛弱感。

“餃子,還有一大桌菜,很豐盛。”杜颉道。“媽,你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啊。”王秀英忙道。“可能是今天做菜累了,你姐姐他們一家也回來過年了。”

杜颉對這個所謂的姐姐沒什麽印象。隻知道她是李自忠的大女兒,遠嫁他鄉,難得回家一次。母子倆又說了一會子閑話才挂了電話。

那一晚杜颉特别想家。他已經兩年沒在家裏過年了。他記得晚飯開餐前,教導員讓大家放開了吃,說吃飽了不想家。他吃得很飽,但還是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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