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颉終于挂了電話，雙手緊緊抱着頭。

楊彬小心翼翼坐到他身邊，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杜颉埋在雙手間的頭搖了搖，肩膀抖動着。楊彬急了，又不好再問，隻得摟住杜颉的肩膀，等他情緒平靜下來。

過了片刻，杜颉擡起頭來，雙目通紅，哽咽着道：“我媽她昏迷了，生死難定。”

李自忠最後給他的信息是他媽媽已從急救室出來，但仍未轉醒。醫生的意思是病人現在還沒度過危險期，能不能醒來，要看命數。仿佛是宿命纏繞，命運再次開了他一個玩笑，那年高考的悲劇換了個模樣再度光臨，他必須做一個決定。一個對誰來說都無比艱難的決定。

楊彬點了一支煙遞給他，柔聲問道:“怎麽回事？“

“摔傷了頭部。”杜颉狠狠吸了一口煙，猛的站起來。“我要請假回去！”

“慢着！”楊彬一把拉住了他。”你回去還怎麽考試?“

杜颉紅着眼道：”管不了那麽多了。“

他的手機響了起來。杜赫打來的電話，他原想問問杜颉考試準備得如何，結果得知了王秀英意外受傷生死未蔔的消息，他當然勸杜颉冷靜，等考完再回家探病。

”伯母她隻是昏迷未醒，你們不要被醫生吓到了。醫生一般會告訴家屬最壞的情況，免得真出了什麽事，家屬找麻煩。你如今萬事具備，隻差臨門一腳，不用我說你也知道這将是改變你命運爲數不多的機會了，一旦失去，等你媽醒過來，也會難過的。“

杜赫的言辭很有說服力，杜颉又坐到了床上，眼淚終于滾落。在杜赫面前，他沒那麽堅強。

”我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很難過。我做錯了什麽？爲什麽命運要這樣對我。“他淚流滿面的說道。

”如果一定要找一個理由來解釋，我唯一能想到的是命運對你的考驗。“杜赫也心有戚戚焉。

”我不要什麽考驗，我隻想做一個普通人。這些年，先是我爸，接着是爺爺，一個一個離開了我，現在又是我媽。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什麽？“杜颉哽咽着說道。

”你沒有錯，就算所有人都離開你，我也會陪着你。“杜赫溫聲道。”你要振作起來，好好去考試，知道嗎？伯母是個好人，好人有好報，我相信她會沒事的。“

“我要考慮一下。如果我媽真……”

“别想那麽多了！”杜赫打斷了他。

“我隻是怕自己後悔。我爸，爺爺，我都沒能見上最後一面。我實在不孝。”

坐在一邊的楊彬也紅了眼眶，他還是第一次聽杜颉說起往事，卻沒想到他的身世悲慘若此。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來安慰他，隻好再次爲他點了一根煙，希望他能鎮定些。

可杜颉如何能夠平息心緒。他心中仍猶豫未定，不時發短信詢問李自忠。那一晚注定無眠。

次日一早，早操過後，他再次打電話給李自忠。他母親仍未醒來。沒有消息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好消息。他正挂了電話，教導員推門走了進來。

楊彬見狀拿着盆出去洗漱。他昨晚把杜赫的情況告訴了趙班長，趙班長又報告給了教導員。教導員不放心，趕來給他做心理輔導。

“你的情況我已知曉。我打電話到你母親所在的醫院問過。那裏的科室主任跟我說，你母親的情況還算穩定，不出意外的話，過幾天就會轉醒，你不要擔心。”教導員安慰他道。

“真的嗎？”

“這還有假？量他不敢騙我。你安心備考，考個好成績給你母親看看。”教導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你還是不放心，一定要回去，所長也會批你的假。隻不過按照規定，考試機會隻有一次，錯過就錯過了，你要想清楚。”

教導員又說了幾句安慰的話，才離開。杜颉心中穩定了不少，今早李自忠也是這般對他說的。

他滿心記挂着母親的病情，既無心複習，也沒注意到洗漱回來後表情變得很不自然的楊彬。

杜颉對楊彬太過熟悉，到了晚上，他終于感覺到了一絲異樣。楊彬是那種心裏藏不住事的人。平時雖然話多，但一有事，整個人就變得沉默。

“不用爲我擔心。我媽她不會有事，我也會好好考試。”

熄燈之後，杜颉睡不着，楊彬也沒睡。黑暗中，楊彬的沉默更明顯。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楊彬吞吞吐吐的說道。

“什麽事？跟我有關嗎？”

“唉，這事我卡在心裏一整天了，太難受了。”楊彬猛的從床上坐起來，點了一支煙。

“說吧。”杜颉心裏也忐忑起來。他再承受不起任何的打擊。如果可以，他甯願不去尋根究底，可直覺告訴他，他必須要問個清楚。

“好吧。這件事我其實不應該告訴你，但我覺得你有權知道，别人無權替你做決定。”楊彬決定不再隐瞞他今早無意中聽到的一則消息。

早上他洗漱完，路過所長的房間時，聽到教導員正跟所長談論杜颉母親的病情。

“你跟他說了？”所長低沉的聲音傳了出來。

“說了，騙人的感覺真不好受。要是他知道真相，隻怕會怪上我們。但願他母親能挺過去。”教導員說罷，長長的歎了口氣。

“這也是爲他好。再說了，他那繼父也是這個意思。畢竟他母親的病情誰也說不好，倒不如先讓他安心。說實在的，他現在回去了，也起不了什麽作用。”

“但願吧。就這麽一個好苗子，我是不想眼睜睜看他錯失良機。”

“這事你也不必有負擔，行事對得起良心就行了。”

當楊彬把他聽到的這段話轉述給了杜颉後，杜颉頓時呆了，原來早上教導員那些話都是騙他的。他心中一急，趕緊給李自忠打了個電話。正是這個電話改變了杜颉的決定。

或許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在他生命裏，真正重要的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