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點緊張。”成雲飛說道。他放下車窗，松了松油門，點上一支煙。

橘色的夕陽從右後方照過來，濃綠的楊樹葉影拉長在深藍色的瀝青路面上，大片的金色稻田在眼前鋪開，遠處的青山淡成一抹灰白色的影子。右前方的山腳下那一片村莊便是曉溪村。

“你緊張什麽？”杜赫笑道。

“我不知道啊。”成雲飛深吸了一口氣，吐出的白煙瞬間消散在稻香四溢的風中。

他們出了廟，下山後未作停留直接開車上路，比預計晚了個多小時到達鳳凰鎮。好在夏日天黑的晚，無須趕夜路。

“我媽又不吃人。”杜赫道。

夕陽的墜落隻在刹那間，成雲飛剛把車拐進通往村子的田間小道，天地間隻剩下淡藍色餘光，清涼的晚風吹不動沉甸甸的稻穗。

“房子太醜了點。”成雲飛道。

“你不緊張了？”

“風景挺美的，隻是這些房子不和諧。”

村裏原先的黑瓦白磚房所剩無幾，粗糙生硬的紅磚水泥房取而代之，淩亂散落在田邊山腳。

“時代特色。”杜赫歎道，他也不喜歡，但大勢所趨，誰也沒辦法。“這樣的房子雖醜了點，但堅固耐久。”

“好吧。跟我想的不一樣。”

“以前全是瓦房，到這個時節，收割的稻子都曬在馬路上，現在可以曬在自家平房上。”

“那是什麽？”成雲飛指着右邊收割了一半的稻田間一個木制結構的方形機械問道。

“那是打谷機。打谷子用的。有一個腳踏闆，帶動輪軸轉動，軸上套裝圓筒，上面有突出的鐵圈，一邊踩，把有稻谷的那頭伸過去，稻谷就打下來了。”

“哦，聽起來挺好玩的。”

等杜赫說完，他們已經到了家門口。杜赫的母親戴着圍兜，迎了出來。正是吃晚飯的時間，村裏人圖涼快，大多端着碗在家門外的樹下吃，鄰裏間說些無關痛癢的閑話下飯。手裏拿着棕榈扇趕着密集的蚊子。見來了車，小孩都跑過來看。

“來玩就是了，還帶這麽多東西。”林蘭笑道。“杜赫，你也是的，讓同學這麽破費。”

“媽，這不怪我，要不是我攔着，東西還多一倍。”杜赫笑着說。

“沒多少，沒多少。”成雲飛傻笑道，一面從後備箱搬東西下來。

林蘭絕非客套話，而是成雲飛帶的東西确實多。一箱箱一件件，來回搬了好幾趟。

“不知道的，還以爲是我家進貨呢。”林蘭讓杜赫招待成雲飛，“你們先洗個手坐一坐，行李吃完再收拾吧。還有一個菜，馬上就好，都餓了吧？”

“本來不餓的，聞到菜香味就有點餓了。”成雲飛笑道。他一走進來就東張西望，這裏摸一摸，那裏瞧一瞧。

“有什麽好看的嗎？”杜赫忍不住笑道。“活像個大傻子。”

“當然要看，這可是你從小長大的地方。”

晚飯很豐盛，葷的素的擺滿了一桌子。日光燈潔白的光灑滿堂屋，一個新買的立式風扇來回擺動，屋外的景色已被暮色完全掩蓋，隻剩模糊輪廓。

“我們這鄉下地方，也沒什麽吃的。”林蘭解了圍裙，把桌腳的蚊香移到門口的櫃台上。“這雞是自家養的，魚是今早河裏出的鮮魚，青菜也是現摘的，你嘗嘗看喜歡不喜歡？”

“不用嘗也知道好吃。杜赫總跟我說阿姨做的菜是世上最好吃的菜。”成雲飛笑嘻嘻的說道。

“也不怕人笑話。”林蘭笑咪咪的看了杜赫一眼，夾了個雞腿到成雲飛碗裏。“要是喜歡就多吃點兒。”

“謝謝阿姨。”成雲飛夾了另一個雞腿到杜赫碗裏，“這個你吃。”

“他不吃雞腿。”林蘭把雞腿夾放到成雲飛碗裏。“你多吃點，不要客氣了。”她又把一塊雞胸肉，撕去了雞皮，夾給了杜赫。“你也多吃點，你看雲飛多壯實，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哪裏瘦了，這叫勻稱。”杜赫笑道，喝了一口鮮美的雞湯。“好吃！媽，你可以開飯店了。”

“行了，你就别哄媽開心了。雲飛城裏來的，什麽好吃的沒見過，你大說大話的，讓人見笑。”

“不不，杜赫說得對，我再沒喝過比這更香濃的雞湯了。”成雲飛十分配合，卻也是實話。“好吃的東西，食材是最重要的一環，這土雞肉香滑緊實，做湯的水也甘甜，當然，阿姨的廚藝更好。”

“好啦好啦，不用哄我開心了。”林蘭笑得合不攏嘴。“好吃就多吃點，待會兒可别剩菜。天氣熱，放不得。”

有菜自然不能無酒，成雲飛此時興緻頗高，更須酒來助興。

“這大熱天的，喝白酒太燥，你們吃着，我去弄點甜酒來。”林蘭說罷起身去了後院。

在她眼裏，兩人還是小孩子，怕白酒酒勁大他們喝醉了，也怕浪費。她開了多年的小賣部，眼光還是有的，成雲飛帶來的酒，沒有一瓶是便宜貨。

“你什麽時候嘴這麽甜了？”杜赫笑道。

“我也不知道啊，那些話好像沒經過大腦，就那麽蹦出來了。”成雲飛得意一笑。

“待會兒你也陪我媽和兩杯。我媽酒量不錯的。”

“你怎麽笑得這麽滲人？”成雲飛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對杜赫已經十分熟悉，能看出杜赫臉上别人看不出的隐含表情。“甜酒到底是什麽酒？”

“甜酒我們也叫水酒，糯米釀制的酒，新鮮的最甜，多放兩天就會酸。你要是覺得膩，還能搭配我們這的燒酒一起喝，回味無窮。”杜赫笑道。

“真的沒問題？”

“能有什麽問題？”

那一晚成雲飛還是掉入了杜赫的陷阱裏，醉得一塌糊塗。不過他卻也因禍得福，得以跟杜赫睡一張床。本來林蘭給他收拾了一個單獨的房間讓他睡。可惜他已不省人事，什麽也沒做。

成雲飛次日在陌生的房間裏醒來，一時想不起身在何處。窗外的陽光已灑在了身上。他終于記起這是杜赫家，可杜赫不在身邊。他聞到了從堂屋飄來的面香味，覺得肚子餓。

他依稀記得昨晚的酒很甜。那酒是林蘭新釀，又放在井水裏湃過，入口自然清涼甜醇，十分爽口。他不知不覺間喝多了，飯也沒吃。好在酒純，不上頭，他爬起來走到堂屋，杜赫正在吃面。

“你醒了？”杜赫道。

“我餓了。”成雲飛一屁股坐下，搶了杜赫的面就要吃。“昨晚被你害慘了。你媽呢？”

“她去趕集了。你想不想也去集上看看？”杜赫很自然的轉移了話題。

“好啊。”成雲飛興緻勃勃的答道。

“你先别吃，去洗漱去。”杜赫把筷子搶了過來。

“怎麽洗啊？”成雲飛也覺身上汗津津黏糊糊的。

杜赫帶他來到後院。院中有一口搖水井，水泥柱台爬滿了青苔，旁邊放着兩個橡膠水桶，四周濕漉漉的。

“在這裏洗？”成雲飛驚道。

“你自己壓水到桶裏，去那邊的洗澡房洗去，牙刷毛巾我給你備好了放在裏面，你昨晚沒用上。”

“别走啊。”成雲飛一把拉住杜赫，“我們一起洗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