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十點整,天南市網絡輕貸公司值班室。
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了沉寂,值班男人拿起電話:“你好,這裏是天南市網絡輕貸。”
“趕緊查查看,今天有沒有給一個叫艾徳琳的女人放款,她的身份證号是——”電話那頭傳來自家老闆說話的聲音。
聽見老闆報出的身份證号,男人噼裏啪啦一陣敲擊鍵盤之後,他趕緊道:“老闆,查到了,艾徳琳今天下午五點四十分的時候向我們借過款,一共是三萬五千八百塊錢。扣除手續費,我們一共給她發放了三萬塊。”
“這群蠢貨,放款前的審核都做到豬身上去了?道上朋友都說了,這女人是個身患好幾種絕症的騙子,丈夫早就去世,家裏人也跟她斷絕一切關系。她是爲了治病才來借錢的,借出去的錢肯定收不回來。”
男人心中一驚:五點之後的業務都是他經手批準的,如果錢收不回來,他也要承擔責任的。
想到這,他語氣也帶上幾分忐忑:“那我該怎麽半?三萬塊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
老闆語氣放緩道:“小王你别急,我聽高帥富金融擔保公司的人說,他們通過海璎珞私家偵探事務所查到這個女人的行蹤,發現她在一家私人醫院住院。他們已經帶人過去催賬,并且連本帶利收回了自己的借款。”
“我向海璎珞私家偵探事務所支付了三千塊的信息費,得知了那家私人醫院的名字叫天南市第一人民醫院好再來分院,地址是動物園路494号。等會你立刻叫齊人手去收債。”
小王看看牆壁上的挂鍾,他有些爲難道:“現在就要去嗎?晚上喊收債公司幫忙,是要收取雙倍的勞務費的。老闆你剛才已經出了三千買信息,這樁生意我們這再出六千可就虧本了。”
“虧本總比血本無歸要強,你他媽是豬腦子啊?”老闆在電話那頭咆哮起來:“動動你的腦子好好想想,什麽狗屁醫院會起名叫好再來?它在百度競價排名的位置可是第一名!艾徳琳在裏邊多待一分鍾,這些騙子吸血鬼都會把我們的錢多吃掉一大塊。”
“我可告訴你,向艾徳琳提供借款的公司不止我們一家,現在各家人馬都在殺向好再來醫院。如果讓我知道别家都能連本帶利收回放款,就我們收不回錢的話——你知道敢砸老子牌子的人,會有怎樣的後果!”
聽見老闆的怒吼,小王不自覺的挺胸道:“明白了老闆,我這就找人去收債。”
相同而且類似的對話,在天南市的很多家網絡貸款公司内上演。
這個晚上對很多網絡貸款公司來說,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好再來醫院三樓,318号病房内。
真名艾徳琳的艾大媽,此刻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翻看着手機。
看見今天賺到的五十萬,艾大媽高興得幾乎都要哼起歌來:“這回下半輩子的養老錢算是有着落了。老娘一不偷二不搶,憑能力掙到五十萬,哦哈哈哈哈——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情都能成。”
笑了一陣以後,艾大媽自言自語道:“不行,這家醫院跟老娘是同行,我得把小夥子交的五萬塊押金全部要回來。決定了,明天早上老娘就要出院!都是老娘的血汗錢,憑什麽給啥專業本事都沒有的同行騙走?”
“嗯,這些家夥肯定不會願意乖乖退錢,我得提前做好準備。”
艾大媽一邊說,一邊從自己的随身包包裏翻出了幾包血漿,她又将下午摔斷的牙齒都拿在手裏:“實在不行的話,下午的戲明天還可以再演一遍。”
就在她小聲嘀咕的時候,門外的走廊裏傳來一陣陣急促的奔跑聲,其中還夾雜這某些人急促的說話聲:“快快快,千萬不能讓那個騙子跑掉。”
“318号病房,是這裏沒錯。”
“喂喂喂,這裏是醫院。你們這群人大半夜的跑到來搞什麽鬼?我警告你們,再不走的話我就要報警了。”
伴随着門外的嘶吼聲,艾大媽所在的病房門被咣當一下撞開。
“艾徳琳在哪?誰是艾徳琳?”有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啪嗒一下打開燈,氣勢洶洶的走進病房。
病房裏隻有一個人,因此問題的答案不言自明。
艾大媽知道自己躲不過,于是有氣無力的拖長聲音道:“誰——呀——都這麽晚了,是誰來看望我這個孤苦無依的老婆子啊?”
光就聽她的聲音,像是風燭殘年沒兩分鍾就要斷氣的樣子,與剛才放聲歌唱的情況完全是天壤之别。
壯漢沒有見到艾大媽在無人情況下的表現,不過單憑這個聲音,他已經能斷定雇傭他來讨債的老闆所言不虛:這個老娘們确實是活不了幾天了,所以跑來借款治病。
從這樣快死的人手裏把救命錢要回去,實在是有些——管他呢,人隻要是沾上高利貸行業,良心必須先讓狗吃掉一半。如果是私人性質的高利貸,就必須得把良心全部喂狗才能幹下去。
高利貸出門收債講究的就是要兇神惡煞,必須一看就是不好惹的那種。
“艾徳琳,鑒于你隐瞞了借錢的用途,擅自改變借款用途。經過公司的多方論證以後,天南市網絡輕貸公司認爲你不具備還款的能力,因此要提前收回發放給你的貸款。”
兇神惡煞的壯漢嗓門極大,當場就把艾徳琳震懾住了幾秒,但是很快她的聲音又變得有氣無力:“我向你們公司借過高利貸?什麽時候的事情?”
“還想抵賴嗎?”壯漢随手撥通了一個電話号碼,然後出示了一張身份證的照片:“看看,這就是你今天下午五點半向公司借款提供的身份信息。”
就在男人說話的時候,艾大媽身上的諾基亞手機突然響起來,發出了諾基亞招牌式的鈴聲:“叮叮叮咚咚。”
“聽見沒?這就是你向公司借款時留下的手機号,我這還有你用手機号發過來的家庭住址和驗證碼。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麽想說的?”
男人晃晃手中的手機,他語氣變得不那麽和氣:“你是打算和和氣氣現在就還錢呢,還是要我們用點手段?”
時間是下午五點半、手機号碼、身份證、網絡貸款将這四條線索混在一起,艾大媽終于品出了其中的奧秘:老娘被人耍了,那個帶着兩個女兒看上去善良老實人畜無害的父親,其實也是個徹頭徹尾的黑心混蛋。
他借着幫我通知家人、幫我辦入院手續的理由,實際上拿着我的手機和身份證辦了一堆的網絡貸款。表面上是他給了我二十萬的補償,又幫我交了五萬塊的住院押金。
其實這些錢都是以老娘的名義從網絡上借來的高利貸。難怪他既不要收條也不願留下名字,原來是在這裏挖坑等着我。好一招鐵索橫江的毒計!
可惡啊,年年打雁,今天卻被雁啄了眼。
艾徳琳對洛雲楓恨得咬牙切齒,如今面對七八個兇神惡煞的男人催貸,她也隻能先委曲求全道:“老婆子我沒有錢了,從貴公司借的錢,我都已經拿到櫃台交住院費了。”
爲了證明自己的話,她還從自己床頭的櫃子裏拿出一張收費單據,顫顫巍巍的遞給壯漢:“你們看,這是醫院給我開的收款證明。”
看見賬單被男人劈手奪去,艾大媽有些驚駭的低下頭。
在誰也看不見的角度,她露出了一絲微笑:哼哼,既然這家醫院的安保措施如此差勁,連幾個來鬧事的人都攔不住。
那就讓你們嘗嘗被人在門口鬧事的滋味好了,事情鬧得越大越好。
事情越大,老娘脫身的機會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