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許多年過去,每年我都會來一趟紅葉城,祭拜先祖及兄弟姐妹,沒想到機緣巧合之下,竟真的讓我見到了你,”吳達永充滿了感慨,唏噓說,“或許真是蒼天有眼。”
陳安臉上仍帶着懷疑。
吳達永卻不奇怪,說:“你隻知你父親是高月王國的前太子,卻不知你母親的真正身份嗎?”
陳安搖了搖頭。
吳達永說:“也罷,我便猜到你外公不會告訴你。”
他說着,似陷入久遠的回憶,停頓片刻後才說,“我吳家本是高月王國的第一大家族,可後來遭到當時的國王猜忌,數百族人盡數死于一場動亂,那是驚動王國的滅門慘案,隻有我與你外公苟活下來,結果也不敢露面,隐姓埋名藏于市井數十年。”
陳安總結說:“是國王做的?”
吳達永臉色微冷,說:“不錯,最是無情帝王家!因此,我吳家與高月王族之間,有不可磨滅的世仇。”
陳安眯了眯眼睛:“可我母親?”
“機緣巧合,孽緣叢生。”
吳達永知道他想問什麽,歎息着說,“你外公看破紅塵,不願複仇,甘于平淡,娶妻生子。而十幾年後,冤家路窄,他女兒,也就是我侄女,你的母親,與你父親相愛,甚至嫁入王族,成爲太子妃!正因此事,我與他徹底斷絕了關系。”
陳安說:“那後來發生的事情?”
吳達永說:“你認爲你母親爲何會來到紅嶺?”
陳安沉默片刻,點點頭說:“我明白了。”說完,他頓了頓,“那你找到我有何目的?”
吳達永說:“如今,你是我吳家唯一的血脈,找到你才能令我心安。”
對家族而言,家族的延續,無疑是最重要的事情。
陳安清楚這點,于是接受了吳達永的解釋。
“既然我母親來到紅嶺有你相助,那麽我有個問題想問你。”陳安沉吟片刻,對吳達永說,“那高月王國秘寶在何處,你可知曉?”
吳達永搖頭:“不知。”
陳安說:“一絲線索都沒有?”
“沒有。”吳達永毫不遲疑,說,“我從未見過那所謂王國秘寶的蹤迹,在傳言出來以後,我甚至懷疑那是假的。”
“好吧。”陳安并不氣餒。他其實本就沒指望過,也就談不上多失望。
吳達永說:“你問完了該我了。”他深吸一口氣,認真看着陳安說,“你外公如今怎樣?”
陳安不答,取出藏在識海中的骨灰盒,遞給吳達永。
吳達永呆了呆,接過骨灰盒,沉默片刻,沙啞地問:“他怎麽死的?”
陳安說:“炎羅城城主。”
吳達永說:“歸根究底,還是因爲王族?”
陳安說:“是的。”
吳達永不再說話,隻是緊緊抱着骨灰盒,眼眸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憤怒與殺意,那是仇恨的變種。
“該死的高月王族。”他沉聲念着,充滿了恨意。
半晌。
他才又開口:“你外公的骨灰,就交給我吧。我知道該将他葬在哪裏,那裏有他的兄弟姐妹。”
“可以,人多熱鬧。”陳安其實已經相信了吳達永。以他如今的境界來說,想要分辨吳達永是否說謊,還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如果可以,希望你在紅葉城多停留一陣,我會盡快處理好達寬身後事,再然後我有話跟你說。”說完,吳達永離開。
陳安不知道吳達永想做什麽,不明白他爲什麽有話不現在便說,但也不甚在意,就在身邊的客棧住下。
第二天。
吳達永又找到他。
“去祭拜一下吧,你外公和你母親都葬在那裏。”
“好。”
于是他們去到紅葉城外不遠處,一片種滿紅楓樹的地方,底下全是紅色的樹葉,這是一片紅色的海洋。
吳達永說這裏是一片埋骨地,可陳安來此以後,卻見不到任何一個凸起的土坡。
“這紅嶺之地,原本便是我吳家的封地,而這片樹海之下,便葬着我吳家無數子弟。”吳達永看着陳安,沉聲說,“你外公和母親,同樣被我葬在此處。這裏的每一顆樹下,都埋着一個人。”
陳安點點頭,一眼看去,好像在這每一顆紅楓樹上,都見到一個堅毅的靈魂,不論男女老少,都對他和吳達永,露出了和藹的笑。
他臉色嚴肅,雙手合十,禱告片刻。
“能見到這一刻,我死也值了。”吳達永長舒一口氣,看陳安的眼神裏,有種解脫之感。
他緩緩說:“雖然你姓淩,但你的體内,畢竟有我吳家血脈,且以你的身份與經曆,與王族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今後,我隻望你能将你的後代,改回吳姓,再将我吳家發揚光大。”
陳安察覺到吳達永話語中,暗含的怅然之意,不由得開口:“死也值了?什麽意思。”
吳達永顯得很平靜,說:“我命不久矣。”
陳安卻眉頭微蹙說:“你的身體很健康,如無意外,至少還有十年可活。”
吳達永看他一眼,眼含驚訝。
随即,又沉默良久,他說:“我爲向高月王族複仇,曾加入過追影樓。”
陳安不解:“追影樓?”
“追影樓,傳承數千年,是天行世界最神秘的組織,分布在世界各處,在每個國家,都有其據點。換言之,國家若是天行世界明面上的主宰,那天行世界暗地裏的主宰,便是……追影樓!”
吳達永語音沙啞,緩緩地說:“費勁千辛萬苦,我加入了這個組織,自以爲隻要努力,便能成功向王國複仇……”于此頓住。
陳安知道轉折來了。
吳達永深吸一口氣,說:“如你所想,我錯了,錯得很徹底。”
陳安聞言,疑惑地問:“究竟發生了什麽?”
“你可知道,追影樓有近百名舵主,每一個都實力超群,最次也具備宗師之力,每一個都是人中之龍。而我,花了整整二十年的時間,終于,成爲了高月王國分舵大執事,擁有着僅次于舵主的權力。”
吳達永說到這裏,平靜的神色掀起波紋,強忍着内心的巨浪滔天,咬牙切齒地說:“可我成爲大執事以後,最終卻發現,原來我吳家的覆滅,其中竟有着追影樓的幹預!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在追影樓兢兢業業,沒想到竟是認賊作父!”
說着,他竟情緒失控,笑聲中,充滿了自嘲的味道。
陳安恍然大悟,随即沉默以對。
又過了片刻,吳達永平靜下來,對陳安說:“幸虧我剛剛發現這秘密,便機緣巧合下見到了你!孩子,如今你是我吳家唯一的傳承,是我吳達永唯一的親人!我吳達永這一生,爲了向王族複仇,不擇手段,壞事做盡,自認不是好人,可你不同……”
不等吳達永說完,陳安便打斷了他,說:“你與我,或許沒什麽不同。”
吳達永卻苦笑說:“你還不明白,等以後,你便明白了。”
陳安說:“你打算做什麽?”
吳達永不答。
盡管如此,可陳安卻能猜到。
吳達永多年的堅持,于事實面前毀于一旦,不至于情緒崩潰,可一定是很難接受。
因此,吳達永多半換了複仇的目标,将對象從高月王族轉到了,他更加了解的追影樓身上。
換言之,吳達永多半要破罐子破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