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姬看着辜雀，眼神不停變幻，臉色卻依舊是那麽冷漠。

她并不看辜雀，而是大步走出了神殿。

看着外面靜谧的湖泊和連天的綠草，還有起落的白鴿和天使，她這才覺得輕松了一些。

神殿實在太壓抑，幾乎讓她無法呼吸。

她深深吸了好幾口氣，強行平複自己的呼吸，但心髒依舊砰砰直跳。

辜雀所說的話，她并非未曾想過，卡蘿琳也曾提起過，但她很清楚天下不需要冰洛，隻需要天姬。

從古至今都不需要冰洛，所以她一直是天姬，久而久之，她已習慣了自己是天姬，同樣也認爲自己就是天姬。

隻是轉世之後，靈魂靈識過于純粹，又重現了本來的自己。

無所謂了，重要的是，自己隻能是天姬。

“放過自己吧。”

辜雀的聲音緩緩傳來，天姬回頭看向辜雀，隻見他站在綠草如茵的大地上，長風吹過，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卻像是看到了自己的靈魂。

天姬咬牙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你到底答不答應我？”

辜雀的臉上沒有表情，隻是淡淡道：“回頭吧，一切都來得及，我承認你的責任和使命很重，但你也必須要爲自己而活。如果你太孤獨，還有他們，還有我。”

天姬冷冷道：“等你有資格說這個話的時候再來勸我。”

辜雀沒有說話了，他隻是緩步走着，走得極慢，每一步踩在綠草上都顯得無比珍惜。

他走過天姬的身旁，依舊不回頭般朝前走去。

于是天姬也跟了上去，跟随他的腳步，一步一步走着。

踩在濕潤柔軟的大地上，四周傳來鳥鳴和草香，她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似乎很多年了。

很多年自己沒有感受到大地的溫度了。

自己一直處于思慮之中，處于麻木之中，似乎都忘了自己也是一個生命，也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她忽然覺得好依戀這片土地，好想這麽一直走下去。

于是走吧，兩個人并肩而行。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辜雀才終于停了下來。

他站在了原地，輕輕道：“天姬。”

“嗯。”

天姬輕輕應了一聲。

辜雀道：“無論你的選擇是什麽，你終究還是能明白我的意思對不對？”

天姬猶豫了片刻，又輕輕嗯了一聲。

辜雀看着天空如畫一般的殘雲，又道：“冰洛。”

天姬的眉頭皺起，張了張嘴，看着辜雀的側臉，沉默了很久。

“嗯。”

她終于又應了一聲。

辜雀幾乎有一種潸然淚下的沖動。

他忍住了。

他隻是輕輕道：“我想見見溯雪，我很想念她。”

天姬的眼睛亮了起來，卻又微微黯淡了一下。

她緩緩道：“是在無盡聖山？”

辜雀道：“是。”

“好，我帶你去。”

天姬毫不猶豫答應，大手一揮，正要帶着辜雀離開，背後卻傳來了一聲凄切的呐喊。

“辜雀！”

辜雀轉身，隻見瑪姬孤零零地站在草地上，像是一座雕塑一般。

他當然也知道，卡蘿琳和耶梨也在暗處看着自己，隻是她們沒有出來罷了，她們不想幹預自己的判斷和決定。

他心中柔軟一片，低聲道：“等我回來。”

聲音雖低，但卻無比堅定。

瑪姬并不是小孩子了，她當然懂，所以她隻是重重點了點頭，并沒有說話。

隻是眼淚不争氣，一直流個不停。

但辜雀終究是走了，有些事既然決定了，就不能去猶豫。

“無盡聖山在哪裏？過去或者未來？”

聽到此話，天姬看了辜雀一眼，道：“就在這個時刻，一顆星空塵埃之中。”

蒼穹之境的強者，速度早已無法用語言形容，隻見虛空扭曲，撕裂愈合變幻不停，瞬息之間，前方已然是一片漆黑的虛空。

無數的垃圾漂浮在四周，有金屬，也有石塊，還有各種說不清的奇形怪狀物品。

天姬右手一揮，前方空間忽然洞開，一道光幕閃過，天上地下已然是金色一片。

光亮刺眼，辜雀往前一看，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赫然是一片血紅的雲海，雲海的盡頭殘陽如血，金色和紅色交織，配合着雲層産生種種異像。

異像之後，是一大片沐浴在血色和金色光芒之中的山脈，巍峨聳立，傲然生姿，壯闊的曲線如巨龍之背，起伏的輪廓如刀槍劍戟。

鋒芒畢露，大氣磅礴，綿延至遠處，像是沒有盡頭。

無盡聖山！

辜雀腦中湧出這四個字，隻覺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

天下第七大聖山，最後一座聖山，終于浮出水面了。

太多的傳說，恐怖的威嚴，它一直影響着整個世界。

如今見之，它的确如傳說般偉岸，如傳說般令人無法直視，那逼人的威壓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似乎靈魂都在顫抖。

天姬目光冷漠，淡淡道：“跟我走。”

她大袖一揮，将辜雀極速朝前帶去，很快便來到了一片仙光氤氲的廣場。

腳下是一片玉石，渾然一體，了無縫隙，清澈通透，一看便價值不菲。

而前方，前方是一級級筆直的階梯，似乎直通蒼穹，階梯的盡頭，赫然是一扇不知其高的大門。

橫梁如玉，上刻“西極玄元勾陳上宮天門”十個大字，字如雷霆驚灌注，又如霹靂篆刻，如永恒霞光，如先天道韻，殺意凜凜，巍巍無上，散發着恐怖的威壓。

天姬的光芒一直包裹着辜雀，讓他不至于承受不住這股威壓。

而辜雀卻忍不住道：“這十個字是什麽意思？這個門的名字？”

天姬點頭道：“無盡聖山有四個門，此爲西極玄元勾陳上宮天門，另外三門分别爲北極中天紫微天門、東極妙嚴青華天門、南極太微長生天門。”

“四大天門各有蘊妙，到時候你自然便清楚，現在我跟你解釋也沒有用。”

辜雀深深吸了口氣，忽然道：“無盡聖山，是不是也有你這種級别的高手？”

天姬淡淡道：“深不可測，不可探尋，我鬧了很多次無盡聖山，就是想逼出他們的真正幕後人，但隻是把那些個大帝逼了出來，把山主逼了出來，真正的隐藏巨頭似乎沒有出現。”

辜雀忍不住道：“大帝？什麽級别？”

天姬道：“大帝隻是稱号而已，但級别，超越了不朽。”

“四個超越不朽的存在！”

辜雀驚呼出聲，不禁道：“那山主豈不也是超越了不朽的蒼穹之境？”

天姬冷笑道：“無盡聖山的山主有兩個，新舊山主都是蒼穹之境，但老山主顯然更加強大。”

辜雀道：“他不是你的對手？”

天姬道：“不好說，但他怕死。”

辜雀笑了起來，道：“看來我能見到溯雪了。”

天姬道：“我來了，就能。”

她說完話，擡起頭來沉聲道：“玄元，知道我天姬爲此而來，還不交出人來？”

聲音傳遍天地，仿佛整個無盡聖山都無人一般，四周空曠無比。

“天姬，你何必趟這灘渾水？”

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從四周傳來，像是整片天地都是他的聲音，四周仙氣如潮水一般湧動，一隻蒼白的大手遮天蔽日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大，已然懸在了半空之中。

辜雀身影一震，腦中轟然一炸，這個手掌他見過！

當時穿越冥河，地藏打破四面天碑，就是這一張大手擋住了去路。

天姬淡淡道：“我過來不是跟你廢話的，辜雀要将溯雪一面，把她帶出來。”

玄元道：“那個女子根本不在我這裏，他在山主那裏。”

“昊天衆妙？”

天姬雙眼一眯，不禁冷笑道：“你以爲你這樣說，就能難住我了？”

“不敢。”

對方聲音不冷不淡，卻有些無奈。

天姬大聲道：“昊天衆妙，把溯雪帶出來。”

聲音驚破四方，如雷霆滾滾不絕，良久之後，一個聲音才緩緩傳出：“天姬，你總是那麽令人苦惱。”

天姬道：“那麽我勸你早點結束苦惱。”

“稍等片刻吧。”

聲音溫潤，卻不含一絲感情，像是機械一般。

辜雀眉頭緊皺，忽然道：“大雪聖山乃神女宮，昆侖聖山乃玉虛宮，玉屏聖山乃碧遊宮，離火聖山乃離火宮，天主聖山乃光明聖宮，永恒聖山乃天聖宮。天下聖山皆有其宮，想必這無盡聖山也不例外吧？”

天姬點了點頭，忽然道：“無盡聖山——仙宮！”

此話一出，辜雀身影劇震，額頭之上汗水直流。

仙！

這是辜雀來到這個世界上第一次聽到這種稱謂。

這意味着什麽？

他并不知道，他隻是看向前方，仙光之間，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子已經飄然而來。

她還未至，眼眸便已然看到了自己。

目光交織在了空中，這一刻，辜雀忽然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溯雪。

她才是自己真正應該在意的東西。

其他的，無盡聖山、或是仙宮，或是死亡，或是混沌之門，很多東西在這一刻他恨不得不管。

他隻想看着這張臉，一直這樣下去。

兩人并未抱在一起，隻是相顧無言。

可誰也知道，這竟是最後的訣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