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高挂着各式各樣的宮燈，但是當姜田第一次走進後@宮之後，依然能感受到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氣氛，這裏看上去繁花似錦燈火輝煌，卻總給人一種清冷寂靜的感覺，仿佛外邊喧鬧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都和這裏沒有任何關系。一身便裝的姜田走在空曠的皇宮之中，爲了節省開支，宮中一直都在使用前朝遺留下來的宮女太監，然後又遣散一些年老體衰的回鄉養老。好在皇帝本身也沒什麽嫔妃，太子更是隻有一個，所以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宮殿群就更顯得冷清。

姜田這次來到了乾清宮旁邊的一處偏殿，裏邊已經是燭光閃爍并且點燃了幾個炭火盆，此時火苗正旺一進去就有股熱風撲面而來。再仔細一看，正巧看見冀王已經端坐在一邊打量着自己，他知道在皇帝面前可以不守規矩，但是在這些正經的古代人面前，就不能表現的太随意了。

無奈的姜田隻好撩起衣袍跪了下去：“卑職參見冀王殿下！”

“免禮！”冀王也不客氣，等他行禮之後才說到：“今日隻是陛下擺的家宴不必如此。”

姜田在肚子裏暗罵，既然是家宴不用行禮，你還讓我跪完了才說，這絕對是故意的。

剛剛站起身就聽見了一陣爽朗的大笑：“既然不用行禮你怎麽不早說呢？”

這下别說是姜田，冀王都得規規矩矩的站起來準備跪拜。

張韬張皇帝不耐煩的說到：“行了、行了，今日沒有外人，免了那些臭規矩。”

姜田正琢磨着，你說我是跪還是不跪？然後瞥見冀王剛彎下腰就又站起身，所以他決定效法自己的上司，做做樣子就算了。

張韬坐到了主位之後，先是沖着自己弟弟說道：“你嫂子正陪你媳婦說話呢一會就來，不過這晚飯就咱仨人吃了。”

張乾連忙道歉，說自己老婆不懂事非要湊熱鬧，給皇嫂添麻煩了之類的話。不過姜田看得出來他反倒輕松了不少，畢竟在大戶人家哪有男女同席的。

張韬轉過臉來又沖着姜田說：“今天可是真的打擾你了，不能在家和諸美遊街賞燈，卻被叫來和倆男人飲宴。”

姜田倒也實在，直接就将煩惱說了出來：“還是這裏好，省的在家看她們耍心眼鬥來鬥去的。”

皇帝兄弟倆同時面露笑容，張韬更是笑得肆無忌憚：“你也就是在朕這裏才敢這麽說，回去之後不怕被那些女人吹枕頭風？”

“枕頭風？”姜田想了想：“我收房的總共就倆人，其他都算是雇工而已，她們可沒那機會。”

這回輪到另外倆人吃驚了，合着這麽長時間了，你小子就收了倆人？那怎麽街頭巷尾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你小子一夜換人無數？

聽了他們的疑惑，姜田隻好将自己的打算說了出來，自己不是個木頭，也看得出來這些人都對自己有意思，但是那隻是出于一種附庸的關系而已，并不是自己有什麽吸引人的地方讓她們癡纏。就是自己收下的那兩個也是因爲有了肌膚之親覺得必須要負責，所以姜田以前一直都想找機會将這些人嫁出去，可是後來知道了她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獲得在姜府中這種自由之後，所以姜田反倒是改主意了，不敢說一定能給她們幸福，至少讓其衣食無憂沒人欺淩也就罷了。

聽了這個解釋，張韬沉默了一會，就是封建社會的典型人物張乾都有點對姜田刮目相看，他深知倚紅樓的姑娘就沒有劣品，能在群美之中而不迷失心性，可見這個人倒也有些能耐。

“唉……婦女解放，談何容易！”張韬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普天之下除了……”

說到這裏他才想起來自己弟弟也在旁邊，于是隻好用酒封住了嘴：“你小子也是個瞎起哄的，真要将這些姑娘推出門去，等着她們的隻能是悲劇。”

其實幾個人一直都在說話，所以别看菜肴逐漸端了上來卻誰都沒動筷子，當然張韬這個皇帝不吃，别人也是甭想先吃的。張乾就發現了自己哥哥又陷入到了悲天憫人的狀态之中，再說他一直以來都不理解，爲什麽女人要解放？于是急忙勸慰。

“皇兄，今日本是佳節，就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了。”

張韬也知道自己暫時無法撼動社會的慣性，所以沒有糾結于這個問題：“的确如此，今日一來是慶賀節日，二來是感謝賢弟你造出鏡子，你這可是幫朕一個大忙了。”

姜田已經從吳遠那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卻又不好當着人家面戳破對方是妻管嚴的事實，所以他隻好謙遜的表示這都是自己應該做的，爲皇帝分憂是自己的本分之類的話。正說着隻聽耳邊一聲：皇後駕到！于是他隻能跟着張乾再次起身離座，準備大禮參拜，對此就是張韬都沒敢說免禮的話。所以姜田隻能跪在地上，聽着耳邊響起一陣環佩撞擊的悅耳聲音，低着頭一動不能動。他心裏想要不要喊上一句“皇後吉祥”？後來又怕這種惡搞不能被張韬接受，所以隻好作罷。重新站起身的姜田緊盯着冀王，這家夥都不敢落座自己就更不行了，直到皇後招呼他們坐下爲止。

“這位想必就是陛下的師弟，姜田姜大人了吧？”

姜田一聽隻好再次站起身回話：“回禀娘娘，下官正是姜田。”

“嗯，的确一表人才！”皇後樂呵呵的打量着他：“想不到你年紀輕輕竟有如此能耐，會制作西夷的水晶鏡子，看來還是我朝人才輩出啊！”

姜田趕緊又是謙虛的說：“娘娘過獎了，其實全賴恩師傾囊相授，隻是下官隻學會了這些機巧的玩意，于兵書戰陣、齊家治國之方則疏漏的很。”

皇後點點頭：“術業有專攻，你與陛下一文一武倒也相得益彰，行軍打仗的事情有别人去幹，你隻管造出更好的玩意就行。”

姜田連忙稱是，然後又寒暄了幾句之後皇後就起身告辭了，據說因爲冀王的王妃也來了，所以女人們要單開一桌。其實仨男人恨不得她趕緊走，說不定冀王将自己老婆帶來也有這個意思。直到這時姜田才敢擡眼偷瞄了皇後一下，雖說也是三十多歲的年紀了，但是看得出來不僅保養的很好，而且長相絕對對得起當年花魁的名聲，隻是眉宇間總有一種女強人的神态在裏邊，難怪張韬有點怕老婆。

等皇後走後，這頓飯就正式開始吃上了，别看是過節，皇帝本着沒有外人所以能節儉就節儉的原則，隻是在四菜一湯的基礎上多加了兩道菜而已。不過這仨男人誰也沒将心思放在吃上。

“現在專利也注冊了，你打算什麽時候建一座工廠生産鏡子？也省的天天抱怨俸祿不夠花。”張韬輕輕飲了一點酒之後指着自己弟弟說到：“需要什麽找他要，隻要盡快将廠子建起來。”

這算什麽？股東碰頭大會？姜田這麽想着，然後很遺憾的搖搖頭：“非我不欲也，隻是現在無法大批量生産平闆玻璃，所以就算建起工廠，産量與成本也降不下來。”

本來這種話題張乾插不上嘴，可是張韬非要讓他代理工廠的工作，所以隻好問道：“爲何如此？那可有制造玻璃之法？”

正在品味着一隻鮑魚的姜田急忙放下手中的筷子：“想大規模制造平闆玻璃不是不可以，隻是投入的成本太高，我怕……”

“高？”張韬不信邪的看着他：“能有多高？”

姜田心算了一下，然後開口說道：“至少五萬兩！”

“什麽？”張乾先皺起了眉頭：“怎會如此昂貴？”

“這還是我縮減了規模才這麽說的，很多設備都要定制，當然會很昂貴，不過如果能夠投産，别說是鏡子了，就是超大尺寸的玻璃闆都不在話下。這兩種東西放到哪都是寶貝。”

明白什麽叫工業化的張韬自然不會如同張乾那樣失态，隻是他在關心另一個問題：“你這次試制的鏡子成本幾何？”

姜田想了想然後說：“算上失敗的廢品，折合白銀兩百兩！”

這回張乾又吃了一驚：“你說那能賣幾萬兩銀子的大鏡子隻有兩百兩的成本！”

進獻給皇後的自然是那種臉盆大小的鏡子，這還要算上硬木做的鏡框價格。于是姜田隻好點點頭：“廢品太多了，而且現在水銀價高，否則還能便宜一點。”

隻懂得上陣殺敵的張乾實在有點不能理解，難道說那些西夷每次販運過來鏡子都能賺上百倍的利潤？

張韬倒是和姜田探讨起工業化的問題：“我記得如果能進行工廠生産，應該可以将成本壓低很多，那豈不是中原人家都能用得上玻璃鏡子。”

姜田一聽就知道自己這個前輩又開始犯二了：“鏡子不同于食鹽，并非老百姓必須之物，所以暫時不要考慮降價，我們現在可以先少量制作一些，然後高價套現，用所得利潤投入到平闆玻璃工廠，等收回成本了再視市場情況定奪。而且這鏡子就是在歐洲也是寶貴的東西，在他們能生産比咱們大的玻璃之前，鏡子甚至能返銷歐洲，這可比出口一船瓷器掙得更多！”

姜田的說法打動了張韬，他正爲不能擴大對外貿易而發愁，因爲你開放市場了，反倒讓貨源出現了緊張，除了瓷器之外其他的大宗商品無不需要較長的生産周期，而且采桑養蠶還會占用有限的耕地，假如真的能在工業制成品上開拓市場，的确比現有的貿易格局要好很多。隻是他原以爲掌握了玻璃制造工藝之後，就能生産出各種玻璃制品，沒想到後世常見的平闆玻璃也會成爲高端商品。

張乾雖然因爲從小受到儒家教育，本來對這種追逐利益的事情不屑一顧，但是長期的軍旅生活讓他明白，養活一支可以随時戰鬥的常備軍得花多少錢，沒有充足的軍饷就會重蹈前明的覆轍，想當初朱元璋自以爲聰明的發明了衛所制，他們張家就是世襲的武官，所以沒人比他們自己更清楚這個制度的弊端在哪。現在可是要保護自家的江山，總不能還使用如此不堪的衛所吧？所以他對自己哥哥沒事就想着掙錢的行爲倒也理解。

“對了，還有一件事，如果要開始大規模加工玻璃，那麽現有的鑽石刀就不夠用了，還得考慮多進口一些備用。”眼見着好好的一個晚宴變成了工作會談，姜田也隻能遺憾的和佳肴珍馐說再見了：“另外我聽說最近有些西班牙人用假銀币冒充真币，被人揭發了幾次，如果可以的話，請讓他們集中的将假币運過來，有多少咱們要多少！”

這回另外倆人都糊塗了，明知道是假币還要？可是張韬馬上就反應了過來：“你知道假币的秘密是吧？”

姜田點點頭：“西班牙人在南美挖礦的時候發現了一種金屬，雖然也是銀光閃閃的卻不是銀子，而且還出奇的硬，因爲沒什麽用處所以就做成假币回去騙人，但這隻是他們有眼無珠罷了。”

張韬有點不耐煩的打斷他：“别賣關子說重點。”

“重點就是，這種金屬的學名叫鉑，俗稱白金！”

張乾還好，不知道白金是什麽，但是張韬卻倒吸了一口冷氣：“此話當真！”

“沒錯，我是從劉家長子身上看到這種錢的，他當時隻是覺得好玩拿來讓大家辨識，隻是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其實姜田沒說實話，他知道這件事純屬在後世看見過一篇文章，曾經提起過當年西班牙的這點糗事，當時的确是當笑話看的，直到那天色狼捏着一枚假銀币鄙視西班牙的龌龊，這才讓他想起來有這麽一檔子事。

“既然如此……”張韬看着自己弟弟：“兄弟你就出面說一聲，如果那幫家夥用這種假錢付賬，咱們就掐斷他們的貿易權，但是如果将這種錢單獨賣過來，價格好商量。爲了不讓他們瞧出端倪，就說咱們用這種假銀子造首飾，然後騙北邊的蒙古人。”

張乾答應了下來，雖然不理解這種叫白金的東西有什麽用，可還是要堅決執行。但是他不知道那個臨時起意的借口，讓後世許多蒙古人撓破了頭。根據典籍記載西班牙人将大量白金賣給了中原，然後又做成首飾欺騙蒙古人，可是不少人本着淘寶的心情找出家中祖傳的飾品時，卻基本上沒找到白金的影子，這也成了曆史上的又一懸案。直到三百年後某個檔案解禁才真相大白。

大魚大肉的宴席很快就撤了下來，每人面前換成一碗元宵，這也算是應景的吃食。可是正在聊天的仨人早就沒有了吃的興緻，在确定了今後一段時間内鏡子銷售，玻璃廠的籌建等工作之後，姜田本以爲能松口氣了，然後趕緊吃完這碗湯圓回家睡覺，哪成想張韬并沒有放過他。

“過年前日本派來使節，天皇那個傀儡送了點土特産算是拜年，我也回了點禮物讓他能過個好年。”說到這裏張韬拿起勺子舀了一個元宵就扔進了嘴裏，用牛嚼牡丹來形容一點都不過分：“不過他的使節倒是提到了另一個事情，他們想從我們這裏大批的進口刀劍，如果可以還想買制式的火槍。”

姜田心想，這才是你今天找我來的主要意圖吧？卻聽張乾在那邊先開口了：“皇兄可曾答應了他們？”

張韬搖搖頭：“我想先聽聽你們的意見。”

姜田因爲平時不幹政務，所以并不知道其他大臣是什麽意思，不過如果連冀王都不知道這件事，就證明皇帝将這個請求給壓了下來。不敢讓大臣們知道的主要原因恐怕是想做成這筆買賣，而且還不能流露出半點的痕迹。這麽一想征求自己的意見還有什麽意義？

那邊的張乾先開口了：“陛下，依臣弟所見，若是那倭王想買些兵器賣他就是了，倒是這火槍嘛……”

張韬轉頭看着姜田，然後也不說話，那意思就是想問你怎麽看這個問題。

姜田思考了一陣之後笑道：“既然我們暫時不想登陸日本，那出售軍火就不必隻局限于天皇一家，咱們完全可以一邊數着銀子，一邊維持着日本軍閥的平衡，等需要他們亂起來的時候，隻需對某一方加大扶植力度即可。隻是這活計有辱儒家正人君子的名聲，需要找一個可靠卻能替朝廷背黑鍋的人來執行。”

隻是簡單的一提醒，張韬馬上就意識到了這樣做的好處，一個軍閥割據的日本隻因爲德川家的強大才暫時平靜，如果中原轉而扶植他的政敵，那麽一場看得見的軍備競賽就将轟轟烈烈的上演。不僅錢不少掙，而且還能最終促成日本内亂，如此好事上哪去找！

然後心情大好的張韬樂呵呵的說到：“既然賢弟你有如此見識，加上你又和他們頗有交情，那麽這件事就由你全權負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