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說如此,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到底是可憐才可恨,還是可恨生可憐?
衆說紛纭,也終究難以找到一個答案。
而那衆多的立場中,總有那麽一兩個會被世人普遍認可。
如這不堪的言論,英雄豪邁的悲歌,壯士斷腕的決然,還有……罪人的自我忏悔。
斷臂男子本有一雙明亮之眸,我甚至可以想象,曾經的他有着怎麽樣歡樂愉快的時刻,卻都化爲了從那之後的半分眼白,隻看……世間悲事。
我盯着這男子,想要從他神色中找出一抹,哪怕是一丁點動搖悔恨的神色。
可終究,我心底還是清楚的,并未能找到,甚至留給我的隻有堅決而絕不動搖。
我心中不禁想到,什麽是正義,什麽是邪惡,這正義與邪惡區分的标準又是什麽?
像楚天宇那蘭陵家的公子,他之所言正義,即是他的存在,他的意志。簡直荒謬無比,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或者說是爲自己的野心和陰謀安上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罷了。
那麽,我追求的正義,又是什麽樣的正義呢?
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
還是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不,我的抱負沒有那麽遠大,離開師父,離開山谷,一半既是年少輕狂付諸賭約,另一半,也是對這片廣闊天地的向往。
無限的未知,正如那無限的知識一樣,引誘着我不斷的深入,再深入。
抱着忐忑而又不忘初心的熱血,半年時間,猶如白駒過隙,總有什麽不能忘卻,不論是師父還是我生長的土地,總歸在現在,我不能忘記前行。
在這片大地上,在未知的迷途中,前行下去。
可在這過程中,我已多次的迷惑,并不是爲我入世,發誓遊曆天下的信念而動搖。
因爲,我發現,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他們都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衆多關系交錯之間,一些複雜到我無法理解的東西便産生了出來。
愛恨情仇,七情六欲,就如眼前,這兩名男子一樣,神秘而又透露着一種蒼涼。
我崇敬的俠客之道,血刃惡賊,行俠天下,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心中有個俠肝義膽,行走天地之間,懲惡揚善,亦能堅守本心爲人稱贊,可他們手中大多沾染的不也都是鮮血麽?
人死之後一抔黃土,什麽聖上陛下,還是庶民魔種都是一樣,那從他們體内流淌的也是濕潤而熾熱的鮮血啊!有什麽不同?
不同的,隻是因爲,他們所殺的是惡,是被萬人唾棄,世道厭離的惡人。
因此,他們非但不會被譴責,更是被人尊崇傳頌,成爲佳話。
那麽……到底有沒有人知道,那些惡人都犯下了什麽惡事,做了什麽傷天害理之事?
又因爲什麽…而變的這樣,他們難道沒有親人麽,沒有好友麽,沒有一二萍水相逢把酒言歡的人麽?
所謂的正義,隻知殺惡人,卻不知怎樣杜絕惡的産生,如此想來,不也很是悲憐?
我閉上眼,心中震動,很多問題無法想清,在我向着那正義探索時,如有無數的迷霧遮擋在前,阻擋我的腳步,如堕五裏霧中。
“生者爲正,死者爲邪;勝者爲正,敗者爲邪;順天下大勢而爲則是正,逆大勢而去則爲邪!”
這是楚天宇所說,而此刻,我心中迷茫時又覺此話,并無差錯。
我怔怔的,不知道看向哪裏,耳中那竹葉搖曳的聲響更大,喃喃的,
“沒有正邪之分,分的是人心,隻有希望與絕望……”
我身體一震,眼前的一切逐漸凝聚起來,耳中聲音也漸漸分清,到底是竹葉的簌簌作響,還是竹身敲破風聲。
在探索那無限知識,必須要行走前進的道路上,守望着正義的同時……我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目标。
追尋罪惡的産生,找到罪惡的源泉,讓那絕望不再是絕望,讓那諸天黑夜都有星辰閃爍!
或許……紅塵罪惡劫隻是一種形式,天牢最深處鎮壓的那邪念,也都是能量化之後能夠看得見摸得着的東西……并非真正的罪惡之源。
我猛地擡頭,心中在這一刻堅定下來,這也許就是我的想要追求的,如同當初老師踏遍大陸,隻爲找尋自然存在一樣的東西!
粗犷男子一直在旁邊看着我,他又恢複了那副平淡的模樣,我想,最初那聲豪邁厚重的聲音恐怕很難再聽到了。
“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看向他,精神迥然,立刻道,“請講!”
隻見他嘴角掀起一抹很快消失的笑容,整個人竟從地面上站了起來,看向上方。
這裏很寬闊,竹林小溪,甚至小山飛鳥應有具有,一有俱全,如同一個隔離的小世界桃花源一般。
頭頂上,是一片漆黑,讓我感受過去時十分的壓抑,畢竟是在地底深處
“世人笑我太浮誇,我笑世人看不穿!”
我一愣,繼續擡頭看向上方,這才發覺,那缺少沒有的東西,就是挂在天際的太陽月亮,沒有那種自然的光芒,也看不到天空。
“世人笑我太浮誇,我笑世人看不穿……”我跟着低聲念了句,竟讀不出其中的韻味,不得真谛。
也許是他很久沒有見到生人了,或者是心中有着很多話想說,但又無從說起。
粗犷男子給我一一的講了那些人偶的故事,本來以爲我的心境已經平靜了下來,可以心平氣和的去聽。
可聽完之後,依舊震驚,情緒難以抑制,而聽得多了,也漸漸麻木下來。
并非如同看客一樣的麻木無感,而是好似親身經曆一樣,随着他的叙述,整個人似融入到了其中。
感受到那一幕幕悲劇發生時,悲劇之人所面臨的絕望,惶恐,悲傷,痛苦……
“至于你看到的那些如同縫線一樣的痕迹,并非是将他們的肢體縫合在一起的針線,而是一種類似于蜈蚣的屍蟲,它可以保存屍體本身的精華,使其不過分的流逝。
另一方面,則是可以喚醒這些人生前的靈魂,讓他們找到歸宿。這樣一來,不至于因爲心生怨恨而變成孤魂野鬼,無法轉世投胎。
隻有其中的幾人,他們生前被殘忍對待,遭受肢解的,也隻能如此辦法了。”
我偏頭,看向那斷臂男子,聽到的那關于人偶的一切緣由,在此時此刻,都讓我心中彷徨無比。
人的意志可以有多堅強?到底承受多少的傷害會變得不堪一擊,或者變得如鐵石一般冷臭?
經曆了多少的事情,光從聽聞,光從文章中來看,無異于管中窺豹,以蠡測海……原來事實一定要接觸後才能得知。
當承受的傷害足以颠覆意志時,他有多堅強,就經受了無數倍于此的絕望。
我偏頭,看向那斷臂男子,聽到的那關于人偶的一切緣由,在此時此刻,都讓我心中彷徨無比。
人的意志可以有多堅強?到底承受多少的傷害會變得不堪一擊,或者變得如鐵石一般冷臭?
經曆了多少的事情,光從聽聞,光從文章中來看,無異于管中窺豹,以蠡測海……原來事實一定要接觸後才能得知。
當承受的傷害足以颠覆意志時,他有多堅強,就經受了無數倍于此的絕望。
粗犷男子拍了拍手,從地上站起來,對我道,
“我和三弟你都見過了,下面帶你去見一下我大哥。”
他說話時整個人繃的筆直,神色中閃過一抹恭敬。
我點了點頭。
他繼而轉身過去,走到斷臂男子身前,拉他起來。
斷臂男子如同面條一樣,一拉就起來了,在他手中仿佛沒有重量一般。
粗犷男子搖了搖頭,道,
“三弟,大哥喊你。”
斷臂男子緩緩擡頭,盯着他二哥,依舊那副毫無表情的樣子,随後點了點頭。
他緩緩将手中的阿寶放下,隻見兩半阿寶碰在一起,歪歪斜斜的向後方走去。
而那群人偶也似受到了命令一樣,一哄而散,走入到了那走廊裏,隻聽見連續不斷的關門聲音,一盞盞的燈又重新燃了起來。
照亮那一條,剛才對我來說宛如天路一般的長廊。
粗犷男子笑着,撫手道,“當真是個好名字,殷公子,九爲極緻,盈滿而缺,九思之後必成聖人!”
我搖了搖頭,笑着回他,“立身當九思,這是我師父爲我起的名字,還不是怕我三思不足?”
一路走來,我已和粗犷男子略有了解。
他性格确實爽朗豪邁,雖說如此,話語間卻心思缜密,讓我聽不出絲毫不快。
望着他笑的開懷,好似剛才那穩重平淡,說話間神色也都不喜形于色的人不是他了一般。
至于斷臂男子被我斬掉的手臂,他再沒提絲毫,也沒有任何怨恨我的意思。
我之前聽到的,在與我之後所想的,心中大概清楚了一些,可即便這樣,粗犷男子的恩怨分明也讓我詫異。
旋即,便将那感激和尊敬之意轉變爲了話語,與他一路交談甚歡。
“不知兄台貴姓,何許人也?”
他擺了擺手,“免貴,姓嶽,名臨空,世人稱我地厄老祖,哈哈。”
他又指向跟在我們身後,一言不發,垂着眼簾的斷臂男子道,
“他名子琛,号稱人厄老祖。”
不過他們的稱号可真是……并未聽說過,今日也算聽聞了。
“我們大哥……上青下天,自稱天厄老祖。”
他介紹起他大哥時,似有些猶豫,沉聲中爲我道出。
聽到這個名字,我一怔,似有所聽聞,而也分得出,他的大哥是“自稱”并非世人給的名号。
嶽青天,嶽臨空,嶽子琛。
我抱拳行禮,算是知曉,這嶽姓之人并不多,在那宋國之中便有一個嶽家,卻不知是不是那家之人。
“你們是宋國嶽家……”
我的話語才傳出,嶽臨空卻連忙開口,打斷了我說話。
“不是,不是。”
“天下姓嶽之人那麽多,若是随便跳出個人說都與人家有關系的話,那不是族人遍地了?”
聽着他的話,我點點頭,并沒有因爲他打斷我說話而不悅。隻是,我好似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了一絲不一樣的感覺。
不過那抹異樣一閃而過,我雖疑惑,但并沒放在心上,便跟着他的大步流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