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辛亥革命》殺青!
就在國光電影公司周劍雲、程步高宣布《革命軍》殺青,成心要和新亞影片公司的《李鴻章》打擂台的時候,僅僅兩天之後,中影也突然宣布由洪深導演的電影《秋瑾》已經順利殺青,并且進入剪輯階段。
這個消息,讓上海極爲關注,也讓我很是吃驚。
這證明,史量才的推測完全成爲了現實。
雖然洪深這xiǎo子很老實,但是中影的那幫董事們卻顯然做出了和周劍雲、程步高一樣的決定,那就是:絕對不能和《辛亥革命》正面沖突,更不能把電影放在《辛亥革命》之後放映,而是提前首映,欺負《李鴻章》!
“這幫狗日的,果真是刁得很。”史東山看着報紙上面的消息很是憤怒。
“是呀,刁得很。不過依我看,這幫狗日的這一次個個以爲《李鴻章》是飛揚,卻沒料到這頭féi羊時間上,是頭吃人的老虎呀!”史量才卻不以爲然。
“這些事情就不要管了,抓緊時間忙活我們自己的事情要緊,這個月月底,無論如何也要殺青《辛亥革命》!”看着《李鴻章》明顯是羊入虎口,我也是有心無力。
這事情,我chā不上手,隻能祈禱老天保佑,新亞電影公司這一次能夠平安度劫,否則的話,不但他們完蛋,連我的招牌恐怕都要被砸了,這樣一來,對《辛亥革命》來說,顯然也會産生很大的消極影響。
不過随着中影的出手,也确定了一件事情:《辛亥革命》這個巨無霸,顯然成爲1923年最後上映的一部大片了。
而放眼報紙,出了對中影這件事情進行了報道之外,更多的,是詢問《辛亥革命》什麽時候才能首映,等了大半年了,不管是輿論界還是民衆都焦急萬分。
就在這樣的擔心和焦急的情緒下,到了十一月底。
十一月二十四号,這一天黃昏,在北京城外的城牆下面,幾百人極爲鄭重地看着前方。遠處,夕陽搖搖yù墜,火燒雲滿天,映襯出高大的滄桑的城牆,一切,有一種悲壯的美。
攝影機高高架起,這部電影的參演者,此刻全都退在了攝影機的後面,前方是一條通往遠處的道路,遙遙無際,沒有人,遠處是田野和空地。
“《辛亥革命》第1035個鏡頭!準備!“史東山拿着打闆高聲喊道。
一個老頭和一個推着獨輪車,站在路口,靜靜等待着。
這是整部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這個鏡頭裏面,沒有任何一個大人物,隻屬于一隊普通的農民祖孫。半個xiǎo時之前,這隊要出城的祖孫還正打算趕緊回家吃晚飯呢,就這麽被我拽了過來。
所有人都詫異,這麽宏大的一部電影,結尾竟然會以如此漫不經心的xiǎo人物而結尾。
别人不說,吳佩孚等人就很不理解,他們認爲,最後的鏡頭,一定應該是jīdàng的!是雄渾的!最好,來一個集體大亮相。
但是,這不是我要的,這部電影,就要以這樣的場景這樣的一隊xiǎo人物,結尾!因爲,它不是高空飛行的,它如同一枚植物,根須必須深深紮根于泥土之中,隻有接了地氣,它才能變得真實,變得感人。
我點了點頭,開拍。按照先前的布置,老頭彎腰推着獨輪車,推着那個滿是貨物的獨輪車,艱難地走向遠方,xiǎo孫子跟在後面,祖孫兩人,在高大的城牆的yīn影裏,走向那條蜿蜒的土路,那條寂寞的土路,走向夕陽,快要落山的夕陽,他們的背影拉得老長,弓着腰艱難前行的老頭,快步飛跑的孩子,這部電影,就在這樣的情境中,結束了。
“cut!”随着我的大聲一喝,周圍爆發出一陣驚天的呼喊聲。
“完咯!”
“拍完咯!”
……
劇組裏面,幾百人把手中的帽子、工具全都扔上了天空,一個個人,喜極而泣,相互擁抱。
我轉過身,看見孫中山和段祺瑞抱在一塊,看見袁克文和曹锟抱在一塊,看見黎元洪和載沣抱在一塊……這些原本鬥争一輩子的人,這些所謂的仇家,在這大半年的拍攝過程中,早已經緊緊融爲了一體,成爲了朋友,成爲了兄弟。
“師父,拍完了!拍完了!”史東山走到我跟前,遞給我一杯水,興奮都手都顫抖了。
“是呀,拍完了。”我長出一口氣,擡頭看着那高大的城牆,看着滿天燦爛的雲霞,不知道爲什麽,這個時候我根本沒有任何的喜悅之情,内心之中,反而有着失落和沉重。
“師父,怎麽了?”史東山覺察到我情緒不高。
“沒什麽。你看看那些人。”我指了指孫中山、黎元洪、段祺瑞、曹锟等人。
“怎麽了?”史東山笑道。
“現在,他們這麽親熱,這部電影結束之後,他們不再是這電影裏面的孫中山、黎元洪,也不再是電影中的段祺瑞和曹锟,他們依然會成爲對手,這中國,依然會上演着hún戰!上演着血殺和暴動。”我喝了一口茶,長歎了一聲。
這,或許,就是我心情不好的原因吧。劇組一解散,所有的人立刻就要返回自己的曆史定位中。孫中山會回廣州,那裏,将成爲他一生中最爲忙碌的時光,改組國民黨,積極準備北伐,幾年之後,死于北京,死于這裏,他死後的很多年,他的崇高的革命理想,也不會在這個國家上成爲現實,就如同這北京城城牆一樣,會被拆得七零八落,不複存在。我想,這是孫中山根本沒有想到的。
曹锟會留在這裏,幾個月後,他就要搞一個曆史上聞名的醜劇“賄選”,然後直接引發直奉大戰,接着直系敗北,從最有機會統一中國的霸主,一敗塗地,什麽都沒有掌握,中國,再一次陷入史無前例的hún戰之中。
段祺瑞,盡管接下來的一兩年會帶着皖系再次登上曆史舞台,但是這舞台已經不是他們的了,沒有了勢力範圍的他們,隻會成爲傀儡,最後和曹锟一樣,永遠退出曆史舞台。
至于載沣和溥儀,他們會走上另外一條不同的道路。被趕出紫禁城,成爲流làng者,至于溥儀最後會不會跟着日本人跑到東北成立那個僞滿洲國,我就不能确定了。
反正,我眼前的這種熱鬧場面,這種親密無間的場面,顯然成爲了一種假象,曆史的車輪在轟然向前,這一次,可能隻是曆史給這些人開一個玩笑,一個讓他們能夠短暫地聚集在一起,重溫舊夢的玩笑。
夢醒了之後,大家還得各自幹各自的事情。
“東山呀,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看着年輕的史東山,我呵呵一笑。
“師父,什麽問題?”史東山此刻已經徹底被jī動和興奮所吞沒了,這是他第一次跟劇組,而且還是如此的一個大戲,這種成功殺青的喜悅,是他從來沒有經曆過的。
“我在想,在很多人的眼裏,這樣的一部電影,是件牛bī的事情,全國都在期待,而實際上,它又能夠起多大作用呢。”我笑着,閉上眼睛,讓那最後的陽光落在自己的臉上。
“師父,你怎麽能這麽說呢?”史東山被我的話,搞得一愣。
“也許,都是浮華。這電影動靜搞得這麽大,如同一出戲劇,所有人都開心地在上面蹦呀跳押,散場之後,這些人從舞台上跳下來,拿起槍,該厮殺的厮殺,該決鬥的決鬥,而這中國,依然軍閥hún戰,就如同那對祖孫一樣。”我指了指拿了片酬,開開心心上路的那對祖孫。
老頭把孫子放在獨輪車上,光着膀子,弓着腰,費力地推着車子,想遠處走去,那麽的滄桑和悲怆。
此時的中國,就如同這夕陽吧。搖搖yù墜,走向光明的道路,是那麽的漫長,即便是統一了,即便是經曆了和日本人的腥風血雨最後抗戰勝利了,受苦受累的,還是老百姓,即便是國家再一次統一,即便是号稱這個民族站起來了,受苦受累的,還是老百姓!
一切,都沒有改變!沒有絲毫的改變!
這個曆史狂流,卷着所有人往前進,沒有方向,就那麽呼啦啦地卷過去,摧枯拉朽,它可能建立了什麽,但是随後就是巨大的破壞,隻剩下一片虛無!
也許幾十年後,根本沒有人會記住這段十月,沒有人再有絲毫的興趣看一看我們現在拍攝的所謂的jī情四shè救國救民的電影。所有人,都在麻木地生活,爲了面包,爲了牛nǎi,卻沒有了尊嚴。
“師父,你怎麽能夠這麽想呢!”史東山有些jī動,他指了指那對走遠的子孫,大聲道:“隻要有孩子,隻要有理想,這國家就有希望!這民族就有希望。我們的電影,或許短時間内并沒有什麽大的作用,但是師父,我們可以在人們的心中,種上自由的種子,種上革命的種子,隻要有泥土,隻要有雨水,這種子就會發芽,就會生長!就能夠長成一株株蒼天的大樹,那個時候,就是這國家複興的時候,就是這民族,複興的時候!”
“師父!你在做的,是一件無比偉大的事情!比任何的政客,都要偉大的事情!”
看着純粹的史東山,我點了點頭。
“但是東山,如果有那麽些人,不讓這種子生長,他們不給你活着你的子孫們泥土,不給雨水,讓你們變得麻木,讓這國家如同一艘行駛在大海上的漏水的巨輪一樣,怎麽辦?”我笑道。
“還會有這樣的事情嘛?”史東山睜大了眼睛。
“我隻是随便一說。”我呵呵一笑:“比如,這國家統一了,沒人欺負我們了。但是我們自己卻欺負自己,所有人都醉生夢死,隻顧着自己的利益,當官的撈錢,中飽sī囊之後,爲自己做好了打算,把錢放在外國,把自己的子nv送到外國,他們不關心這國家,盡管他們知道這艘巨輪被他們搞得漏水,遲早有傾覆的可能,但是他們視而不見,怎麽辦?”
“還會有這樣的事情嘛!?”史東山有些不相信:“師父,對這國家,對這民族,我一直很樂觀。我認爲,不管任何時候,也許很多人放棄了希望,但是更多的人,會站起來,用他們的肩膀,用他們的頭顱,扛起這國家,頂起這國家!你說的,那隻是這個民族的敗類,曆史會記住他們,但是,曆史,更會記住真正的英雄!而這英雄,就是生長在這土地之上,并且和它榮辱與共的老百姓!”
“好。好。說得好。說得好。”看着血氣方剛的史東山,我哈哈大笑。
也許在我眼裏,史東山是幼稚的,但是同時,他也是單純的。他的這種單純,是這個時代,以及以後那個時代,最爲缺少的東西。
史東山說的沒有錯,會有人放棄了希望,會有很多的人,幹着将自己釘在恥辱柱上的勾當,但是更多的人,依然會生活下去,帶着他們的熱情,爲了他們的子子孫孫,生活下去。就像他們的祖先一樣。
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經曆了太多的痛苦,經曆了太多的民族血淚,他們的曆史,就是在血海裏面浸泡的曆史,但是幾千年,他們還是一路蹚了過來,而且越來越堅韌。這,或許就是這個民族爲什麽能夠延續幾千年從來沒有被打倒吧。
這事情,或許我想錯了,或許我太過悲觀了。
曆史的事,jiāo給曆史吧。以後會發生什麽,那是以後的事情。我能做的,每一個人能做的,就是好好把握當下,雖然每個人做的事情不一樣,有的很崇高,有的很微xiǎo,有的根本就是吃喝拉撒睡,但是,正是這些事情,在創造曆史,并且,影響未來。
這,或許也正是曆史的好玩的地方。
“慕白,來來來,我們來個合影吧!”遠處,孫中山沖我揮着手。
“來來來!”其他人也是一片歡呼。
我笑着走過去,走入了人群。
幾百人的劇組,站在城牆之下,面對着相機。
咔嚓。随着快mén的按動,這一刻,被記錄下來,每一個人,在各自的人生軌迹中,彙聚在這一刻,短短地,停留了一下,然後,各自上路。
那就各自上路吧。
對于他們,我隻能祝願,他們各自,能夠走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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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更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