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看，這是什麽啊？”宋鯉拿着糖葫蘆，在街邊一處攤位前停下，揀起攤位上放着的一個小巧精緻的物事，偏了下腦袋對走近的黃皆問道。

“這就是一個撥浪鼓，給嬰孩用的，上面被人用靈力封了段小調。”黃皆看了眼宋鯉拿起的物事，回答道。

“這位小哥真有見識。”攤位老闆一見有客人到，滿臉堆笑着湊了過來，張口先拍了個馬屁。

“好有趣，這個怎麽玩？”宋鯉拇指輕輕摩挲着撥浪鼓描着一朵牡丹的小小鼓面，越看越喜歡。

“隻要甩動鼓槌便可。”老闆說道，“裏頭的曲子是曾經一位仙子給自己孩子唱的歌。”

“我聽聽。”宋鯉咬下簽子上的一個山楂，把糖葫蘆遞給一旁的黃皆後，拿起撥浪鼓，放到耳邊輕輕甩動。

輕聲柔緩的歌聲從鼓面響起，傳入她的耳朵，每一聲都包裹着母親對孩子濃厚的愛意。

宋鯉沉着性子細細聽完這首歌，吸了吸鼻子，眼睛使勁眨了眨，又回複了那副靈動活潑的樣子。

“老闆，這個多少錢啊。”

“一塊下品靈玉，您二位要是沒有靈玉給二十文銅錢也可。”老闆笑眯眯地回答。

“不貴啊。”宋鯉說完迅速把這撥浪鼓藏進懷裏，躲過了黃皆伸過來的手，轉頭作出一副可憐的樣子面對黃皆。

“這是給嬰孩的東西，宋姑娘，你都這麽大了，買這個有什麽用？”黃皆無奈道。

“我就要嘛！我小時候，我娘從來沒唱過歌給我聽。”宋鯉雙手拉住黃皆伸過來的手搖晃着，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我沒帶錢，你就買給我吧，皇甫。”

黃皆猶豫了片刻，還是對她沒轍，從衣服裏掏出一個布袋，松了口子，從裏面點出二十個銅錢放到攤位上。宋鯉見他掏錢，那副可憐的樣子立刻便消失無蹤了。

“宋姑娘，這可是我僅剩的工錢，到時候可别叫我買别的物事了。”

“哎呀，其它我就看看，不會叫你買的。”宋鯉蹦跳着跑回街道上，回頭對黃皆露出笑靥，那一瞬間的美麗，從黃皆的雙眸落進了他的心間，讓他失神了片刻。

隻是個小丫頭而已。黃皆甩甩腦袋，把多餘的雜念清出，邁步跟上前方的宋鯉。

宋鯉果然說到做到，居然真沒叫黃皆再買什麽。不過她可能是因爲在宗門裏待了太久，出來後看見什麽都覺得新奇，總要在每個攤位裏長久駐足，欣賞每件精巧物事後方才離開。等她逛完，太陽已經落山，各個店家民宿門口也挂上了照明的黃色燈籠。

“那是什麽？”走到一條窄巷邊，宋鯉側頭，擡起看向一處問道。

黃皆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見遠處一大群孔明燈向天空飛去。

“春蠶湖邊在放孔明燈呢。”他回答道。

“孔明燈？那是什麽？”宋鯉有些疑惑，随後就搖了搖她的小腦袋，“不管啦，我們去看看。”

話音未落，她就當先跑進面前長長的窄巷。

“你不吃飯嗎？”黃皆跟了上去，在身後問道。

“我又沒錢，而且也不想回二師姐那兒去。”宋鯉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吃飯，停下了步子，“你也沒錢了。”

她吐了吐舌頭，從懷裏摸出那個撥浪鼓，想起自己還未跟黃皆道謝。

“皇甫，謝謝你給我買了這個，我今天很開心。”她搖了搖撥浪鼓，輕柔美妙的歌聲再次想起，于小巷内回蕩，在暗夜裏分外清晰。

“那錢我回了宗門後一定會還你的。”她語氣格外堅定。

“沒事，你開心最重要了。”黃皆笑着說道，突然面色一變。

“好一對郎情妾意的小小狗男女啊。”一個粗豪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黃皆伸出手，用力把吓住的宋鯉拉進懷裏，帶着她飛快退後，那面撥浪鼓因宋鯉驚吓下的一時沒拿穩，掉落在地上。

下一刻，張老四健壯的身影便踏在了宋鯉剛站立的地方，青石闆的地面響起碎裂之音。

要是再晚幾秒，後果不堪設想。

“張老四!”黃皆咬着牙，死死盯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你認識我？”張老四呵呵一笑，提起手中大刀，指向靠在一起的兩人，“看來我的名氣還是很大的。”

說完，他起身撿起宋鯉剛才慌亂之下掉下的撥浪鼓，甩了兩下，粗略聽了下響起的曲子。

“這是你們的定情信物麽？”他問道。

“那是我的。”聽見歌聲，宋鯉終于反應過來，回頭看去，剛好看到張老四将撥浪鼓鼓面握在手心，五指緩緩地握緊，那歌聲變得斷斷續續，随後戛然而止。

她眼眶中眼淚立刻湧了出來，下意識就想沖向張老四，肩膀卻被黃皆死死扣着，拉回懷裏。

“你跑，我攔住他。”黃皆對懷中人說道，輕聲又急促。

“你隻是普通人，怎麽攔住他。”懷中的宋鯉收起淚眼，抽泣着說道。

“這你别管，要是我死了，你就叫你師姐來爲我報仇。”黃皆說着，身子一側，手掌在宋鯉肩膀一推，“你要是不跑，我們兩個都得死在這裏。”

“不，我不走！”

“走啊！”三娘軟倒在他身上緩緩落下的情景閃過腦海，一陣無來由的惱火出現在黃皆心頭，他大吼一聲，回身一腳踢在宋鯉屁股上，把沒有準備的她踹得向前一個趔趄。

宋鯉回頭，看了眼黃皆并不高大的後背，又聽到他急聲的催促。

“快走！！”

她抹了把眼淚，朝巷口跑去。

在過程中，張老四并沒有攔阻的意思，而是将壞掉的撥浪鼓扔到一邊，百無聊賴地掏了掏耳朵。

還有人。黃皆目光一縮，片刻後便感覺到宋鯉顫抖的後背靠回了他身上。

“我是真不想攬這麽個活。”王鐵衣有些抱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得了吧，在這‘群仙鎮’，所有人都知道我們是一夥的，你以爲你不做那姓齊的小娘們就會放過你？”張老四放下在耳邊活動的手，彈了彈小指，“隻有跟着我幹，你才有活命的可能，這點你老早就清楚，就别說那些有的沒的了。”

“你們既然知道她跟齊仙子有關系，還如此行事，難道就不怕齊仙子找你們麻煩麽？”盡管情勢危急，黃皆的語氣卻依然冷靜。

“小東西，你倒還教訓起爺爺我來了。”張老四緩緩走向中間兩人，口氣輕蔑，“我就是希望她來找我麻煩，要是她不來我反而會犯難了，因爲到時候我可不知道是要把這小丫頭送去窯子當個花魁，還是送到西邊的辛朝給那群蠻族做個祖孫共侍的老婆。”

話語中的狠毒意味讓黃皆身後的宋鯉不禁打了個寒顫。

“沒事的。”黃皆輕聲寬慰，轉頭對後邊的王鐵衣喊道，“那你呢，你要是能攔住他，放我們回去，齊仙子一定會原諒你的莽撞的。”

王鐵衣閉嘴不言，隻聳了聳肩。

“小東西，還想挑撥！”張老四已到兩人近前，提起了那把大刀，寒光照在黃皆側臉上，刺得他眯了下眼睛。

“我告訴你吧，你身後那家夥唯一強過我的，就是他比我虛僞得多。”

該死，隻能試試了。黃皆一側手掌上，五指間現出紫金電光，他快速默念口訣，便要伸手擊向面前的張老四，而那截刀鋒也已經到了額頭上。

血肉破碎聲傳來，而黃皆的手掌也沒來得及遞出。

他心中莫名其妙，呆愣地看着從張老四胸前透出的手掌和從他一側繞過，捏住張老四手腕的五指。

那截刀鋒就停在黃皆額前，上頭的罡氣甚至已經吹散了黃皆的發髻，可卻再也砍不下去了。

張老四雙目圓睜，僵硬地回過頭去。後頭是書生那張似笑非笑的面孔。

“韋......韋遇，你，你竟敢!”他憤怒地幾乎要将牙齒咬碎，口中的鮮血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張老四，謝謝你的幫忙，你便安心地去吧。”韋遇說完，捏住張老四手腕的五指用力，将他手腕一轉，一陣骨頭碎裂聲後，那截刀鋒便轉了向，接着被韋遇帶動着往他自己腦袋上砍去。

“我做鬼......”還未說完，腦袋便被切了下來，脖子上的鮮血噴濺。

黃皆推着宋鯉的後背往後退去，躲過飛落下的血珠。剛要伸出的那隻手掌不停顫抖起來。

這并不是害怕，而是修行人的本能反應，面前這個沾滿鮮血的書生，遠比張老四可怕。

“你，你救了我們嘛？”身後的宋鯉轉過身，看着那個惡人腦袋已經離了脖子，顫巍巍說道。

“先等一下。”韋遇擺了擺手，身上靈氣暴漲，腳尖一踏，如一陣風從兩人身邊吹過。

黃皆剛想拉着宋鯉逃跑，那陣風轉瞬便回來了，下一秒韋遇又站到了他們面前，手裏提着剛才見勢不妙逃跑的王鐵衣的腦袋。

“是啊，我救了你們。你們該怎麽謝我啊？”他将王鐵衣的腦袋随意地扔到一邊，笑着開口。

“我，我跟二師姐說......”

“這可不必了，你們隻要幫我一個小忙就可以了。”韋遇擡手，邊扯下面上的胡須和眉毛，邊說道，“這件事對你們都是舉手之勞。”

“什麽事？”黃皆身體裏那兩股靈氣同時躲進了丹田之中，他雙手握緊，強行忍住懼怕的本能，竭力将身體站直。

“天武十八年，前朝女皇設十二影衛，将它們指派向各個方向。每兩支影衛負責一方，分别爲内務、外交、陵寝、宗戚、長生，還有某家所在的白羅刹所負責的——江湖。”韋遇緩緩道來，聲音越來越尖細，

他看了看已經張老四死不瞑目的腦袋，将它踢向遠處，接着說道：“你們看，關北四兇最沒用的老四已經死了，要是靈虛宮最小的弟子也死在這......”

“這江湖，會不會亂呢？”

他話音剛落，黃皆立刻跳起撲向了他，左手高舉，紫金電光大盛。

“驚雷咒！”

韋遇輕笑一聲，手臂揚起，稍稍一頓，下一秒他的手掌便出現在黃皆臉上，将他的整張臉拍得往另側凹陷，臉上的表情也扭曲了。

黃皆被一掌拍進了小巷的牆内，那道電光堪堪擦過韋遇的衣角。

“小哥，某家平生最喜兩件事，一件事給衣繡花。”他說笑着擡起左手，月色下五指指甲裏的刀片閃爍寒光，“另一件，則是給人剝皮。”

“你想試試麽？”

“逃......逃......”黃皆微弱的呻吟從石礫中傳出。

“放心，我會先殺你的，正菜總要最後再上，不是麽？”韋遇踱着步子，慢慢靠近嵌進牆裏的黃皆，左手就要摸到他的皮膚，撕下他的面皮。

“鎖靈！”一聲嬌喝，一道靈氣凝聚的細長鎖鏈飛出，纏繞到韋遇身上迅速縮緊，将他的雙臂和軀體纏在了一起。

韋遇面色不變，語氣依舊從容：“聽聞靈虛宮的‘鎖靈訣’練到高深處，便連天上的月亮都能纏住拽下，某家倒是挺想看看的，可惜了。”

他将靈氣彙聚于雙臂，用力向外一掙，轉瞬便将這鎖鏈掙脫粉碎。

“别殺他！”宋鯉被反震之力所傷，口中噴出一口血，顫聲說道，“你不是來殺我的麽！”

韋遇思索片刻，點了點頭：“你說的也對，既然你等不及了，那我就滿足你。”

他轉過身，不去管身後的黃皆，提步走向宋鯉。宋鯉顫抖着，卻一步也不退。她怕她一跑，這個惡人又會去找黃皆。

見韋遇越走越近，她向黃皆看去，似乎想把這個送她撥浪鼓的少年銘刻在最後的時光裏。

她看見黃皆掙紮着從巷子的牆上掉下，摔到了地上，又晃晃悠悠地撐着地面站了起來，一隻手伸進了懷中，而那張凄慘的面孔朝向了她這，艱難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跑啊，皇甫，你快跑啊！

她心裏喊道，怕韋遇聽到身後動靜轉回，張嘴帶着哭腔對眼前的惡人道：“來啊，來殺我啊！”

“滿足你的要求。”韋遇伸手向她抓去。

“喂，死太監。”黃皆有些含糊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帶着滿腔的不屑。

韋遇動作一滞，緩緩轉過頭，笑容溫和：“你說什麽？”

“我說，死！太！監！”黃皆用盡全力朝他跑來，高聲喊道，在懷裏的一隻手朝外一甩，扔出三張符紙。

“三十三天降雷咒！”他一聲怒吼，符紙迅速化爲三道紫金流光朝韋遇射去。

“倒是個好名字。”韋遇身子躲了幾下，躲過這三道電光，“卻是個花架子。”

“看來，還是得先把你剝骨......”

“是麽？”黃皆停步，冷笑着打斷他的話。

“額？”韋遇一怔，随後目光一縮，一道電光又飛回了他面前，懸停着凝聚成一個紫金圓珠，另兩道也是同樣，分别懸停于他肩膀兩側虛空之中。

“你真的引起我的興趣了。”韋遇環顧四周，笑着開口，不過現在這笑聲卻難得帶上了陰冷。

他往前頭走去，卻覺邁步艱難，除了他的腦袋其餘部分已經有些麻痹了。

“可惜，我對死太監沒興趣。這一世是，下一世也是。”黃皆面色不變，右手結印，低喝一聲，“臨！”

三個紫金圓珠瞬間向下分裂，由三變六，由六變九，直至到達黃皆口中“三十三”之數。

“破！“他喝道，随後無力地坐在了地上。

三十三圓珠在黃皆下令後同時朝韋遇身上躍去，爆裂開的電光淹沒了他的身體，一道粗大的閃電直沖向天穹之上，照亮大片天空。

“真奇了怪了，怎麽地上往天上打雷了。”賣撥浪鼓的攤主正要收攤，轉頭便看見了那道粗壯的閃電，奇怪的嘟哝着，正要轉回頭，忽然身邊起了一陣風，好似有一抹白影閃過他的餘光。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他又念叨了一句，吸了吸鼻子。

“還挺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