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章不度



。“我想問一下,張老三。”黃皆踱着步子,慢悠悠地往樓下去,散漫悠閑的态度跟一個接一個提刀沖上來的猙獰河盜們和截然不同。

“你大老遠從關北的雪原跑到中原,不會就是爲了到這南梁河做一個殺人綁票的強盜吧?”黃皆将刀背靠在右肩,手指輕輕敲着刀柄,一邊說着話,一邊緩步在過道上走着,身體在這群撲向他的強盜們當中穿行,每經過一個人,那人的兇惡神情便凝固在臉上,接着從腳底到頭頂的每一處出現一條條整齊狹長的裂口,将一個完整的身子往前後,往左右撕開。

“你認識我?”張老三看了眼從二樓淌下的血水,目光追到黃皆走下樓的身影,一雙眼眯起,雙拳握緊,指節咔咔作響。

“借過。”黃皆輕聲道,左手輕推一下擡起大刀,好似雕像在前頭擋路的一位河盜,将那人腦袋推得移了位,整個人也變了兩截向下落去。

他手掌搓了搓,這才回答張老三的話:“五年之前,有幸在‘群仙鎮’見過你兄弟一面,可惜了......”

“那是他技不如人,還使得我們兄弟三個好好日子不過,跑到這裏來爲他尋仇。”看上去,張老三對那位死了五年的自家兄弟并無多少感情。

“尋仇?那可尋到了?”黃皆走下台階,身後的血水順着樓梯流下,淌到他的鞋面附近時便瞬間蒸發,成了一團血霧。

“很可惜,等我們尋到落英十三派之處,才曉得靈虛宮早已被滅了,偌大的宗門竟隻逃了三個。”張老三回頭瞪了眼,示意身後的手下退回去,口中繼續說道,“我大哥二哥去尋那三人蹤迹,而我卻對此并無興趣,來了中原富饒之地,爲何還要像在關北那樣整天過苦日子,應該好好享受才是。”

他們并不知張老四是死于白羅刹韋遇手中,隻認爲他和那書生一塊死在了靈虛宮齊雪霁劍下,而知道内情的幾人,也沒興趣跟這幾個關北兇徒解釋。

逃了三個?黃皆停下腳步,心中不停閃過靈虛宮那些在他記憶中的面孔:那位殺伐果斷,向他刺了一劍的齊仙子;不動聲色的靈虛宮大師姐;跟在齊仙子身後的碧雲與清霜;還有......小鯉魚。

思緒停在小鯉魚的面容上,黃皆心底蓦然升起一股複雜滋味,他不禁閉上眼睛,将煩雜的念頭重新壓抑回心底。

“所以你就幹了這般買賣?“重新睜開眼,他又回複了那副平淡的神色。

“這本就是本行生意。”

“是麽......那我倒是多此一問。”說完,黃皆瞧了眼那些個坐在一邊,用或恐懼,或感激,或期盼,或虛僞的目光望着他的公子小姐,鞋面輕輕在船闆上一抹,霎時消失于原地。

“當!”黃泉的刀鋒砍在張老三的頭頂,撞出一聲金鐵交加的碰撞聲音。

“小子,你這偷襲功夫可不像正道人士。”張老三兇神惡煞道,右拳朝重新露出身形的黃皆面門砸去。

黃皆腳尖向後一點,腦袋微微後仰,躲過這一拳。身子飄回原處站定,開口道:“我何時說過,自己是個正道人士了?倒是你這金剛不壞的本事,倒像一位得道高僧了。”

“見識還不錯。”張老三不陰不陽地贊了一句,上身微微下沉,渾身肌肉繃緊,一道金光從腳底朝着頭頂蔓延而去,漸漸布滿了整個身體,在暗夜下發着微光,好似某個羅漢的金身寶象。

在這一過程中,黃皆并未閑着,而是繞着張老三快步行走,身影漸分出無數重影,一雙眼睛盯着中間惡漢,尋找着他的破綻。

“尋到了麽?你若不攻過來,我便過去将他們撕碎。”張老三左右看了眼繞着他奔走的身影,語氣裏又提起了幾分兇狠。

“呵。”一聲輕笑,黃皆的無數重影同時消失,随後刀刃與張老三金身的碰撞聲響起,密集如雨點,一連響了二十多下,零散交錯的刀光将他身上衣褲割開無數裂口。

可也僅僅是這樣罷了,除了這些外物的刀口,還有那些與肉身摩擦所撞出的火花外,黃泉幾乎沒有對張老三産生什麽影響,就算黃皆将刀身上纏上了紫雷,刺在這具金剛不壞之身也隻有一個被彈向各處的結果。

“你這烏龜身還真是無孔可入。”黃皆退到一處,握着刀的右臂微微有些發麻,皺了下眉頭,語氣卻并無多少變化。

面前這張老三不知從何處學了這一身防護功夫,将自身靈氣凝于體外,形成一身金剛身,自己剛才尋了許久,卻也尋不到罩門于何處。

“牙尖嘴利。”張老三舌頭在嘴裏繞了一圈,眼中殺機更甚,雙腳用力向下一踏,随着船闆被踏出裂縫,自己也借着力道朝黃皆撲去。不過相對于防禦功夫,他的攻擊實在是不夠看,速度不快,意圖又太過明顯,黃皆隻一個閃身,便躲開了他,瞧着張老三砸進自己身後的雅間,正要搖頭,那惡漢又沖了出來,湊到他面前,兩個手掌閃着金光往黃皆兩側太陽穴拍去。

拍是拍中了,可惜隻打碎了黃皆的虛影。

“張老三,再拖下去就要到南越了,既然我們誰都奈何不了誰,不如就各自收手,你上岸重新做你的河盜,讓這一船人到該去的地方可好?”

“各自收手?”張老三用一張看小醜的臉色看着他,手指向後頭抹了一把,撚了撚沾上的腥血,惡狠狠地繼續說道,“你殺了我這麽多兄弟,現在居然想要各自收手?”

“......是我唐突了。”黃皆說道,化爲一道紫雷向後退去,站到了身後的河盜群中。

“該死!”張老三目光一凜,疾步沖來。

他的反應還是太慢,甚至比不過他的幾位手下,起碼在黃皆現于他們之中時,有些反應快的便已動了。他們張牙舞爪地朝着黃皆剿殺而來,臉上挂着因不安而冒出的亢奮和兇惡,還有些怒極的,嘴裏還咬着牙吐出一個重重的“死”字。

不過這些隻持續了一會,随着黃皆轉着刀,旋出一道銀弧,包圍着沖向他的河盜們便紛紛倒下,各自的腦袋一個接着一個,如同熟透的果子般,接連落了下來,當最後一個掉下後,張老三才剛到此處。

“你!”

“我讓你兄弟們下去找這些家仆了,時間也不久,還來得及趕到黃泉路上道個歉。”黃皆歪了歪腦袋,“你應該謝謝我。”

“你去死吧!”張老三怒極,雙拳遞出,比原先又快了些許。

黃皆不慌不忙,也不退遠,隻在他拳頭将要碰到自己時稍退些許,不時側過腦袋,偏過身形,讓張老三無法沾到。

真是夠“義氣”啊。見張老三漸漸狀若瘋魔,攻勢也越來越迅猛,連同包裹身上的金光都有了些許不穩,黃皆心中冷笑,右腳腳尖一轉,以此爲軸帶着身體退後,左掌伸出,抓住因眼前突然失去目标而丢掉平衡向前撲去的張老三後腦,掌心間泛起紫金雷,一下又一下地轟在上頭,張老三滿身的金光也随此攻擊反複地震顫。

“你的死期已到,便去陪你兄弟吧。”黃皆冷漠道,話剛出口,臉色一變。

張老三的左拳後掃,速度比之前不知快了多少,狠狠地砸在了黃皆的胸腹上,龐大的力量讓他後背一弓,接着在紀鳳巡脫口驚呼的“紀公子!”聲音下,朝後倒飛,撞碎了後頭雅間的門闆殘餘,有些狼狽地滾落在地。

“我修行了這麽久,你當我還是個沖動小兒麽?”張老三的一張臉上沒有半分狂躁,很顯然之前的所有神态表現都是他僞裝的。

“這還真是......”黃皆坐起身,撿起掉在地上的頭冠,舔掉嘴角溢出的血絲,邊自嘲着邊擡頭看,目光一縮。

隻見張老三已經到了那群俘虜那,把紀鳳巡母女掐着脖子拎起。

“小子,看起來這肉票和你認識啊。”張老三臉湊近紀鳳巡,鼻子使勁在她臉邊嗅着,“有這麽個姘頭,你還真是有福氣。”

邊說着,餘光卻向近處那齊王的鐵青臉色上瞥了眼。

“你......你不......要胡說。”紀鳳巡艱難地開口,在張老三手掌下不斷掙紮,纖細的雙手不停朝外扒着他的手指。

“脾氣倒不小,不知我殺了你,你的情夫可會傷心呢。”張老三笑着說道,眼神在掌中掙紮的秀麗女子和前頭臉色越來越難看的黃皆身上打量,心中升起一股快意。

“罷了,罷了。”黃皆的臉色陰沉如水,許久後他略帶無奈地歎了口氣,閉目思索了會,像是定下了某個決定,從地上站起,邊走出雅間邊開口說道,“你放下她吧,我讓你殺了便是。”

“啊?”張老三愣了片刻,好像并沒想到他會這麽說,許久才疑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黃皆随手将黃泉扔到一邊,坦然道,“如此你可放心?“

“紀......公子,不.......”紀鳳巡眼眸流下淚來,一隻手向着黃皆方向伸去,斷斷續續的哀切聲吐出阻攔的話語。

“啧啧啧,英雄,美人,這場面真是令我感動。”張老三砸了砸嘴,把另隻手的婦人随手扔到一邊。

紀鳳巡的娘親剛一墜地,不顧身上的疼痛,立刻連滾帶爬地回到張老三腳邊,抱住了他的腿:“放了我女兒,放了我女兒啊!”

“這位夫人莫擔心,令愛馬上就回到你身邊了。”黃皆微低着頭,朝着哭叫的婦人說道。

說罷,他擡頭對張老三道:“你還不放了她,過來殺我?”

“你那身雷電功夫和閃躲本事可不好辦啊。”張老三搖了搖頭,語速緩慢,眼神盯着黃皆,想在他的從容中找到一絲破綻。他還是不太相信黃皆會爲個女人連命都不要了。

“這個好辦。”黃皆嘴角一勾,兩掌聚起兩道紫雷,猛地向兩腿拍去,下一秒雷電便刺穿了大腿。

他咬着牙,臉上冒着冷汗,整個身體不由得跪在船闆上,可手上動作依舊繼續,雙臂交叉于胸前,兩聲“嘎嘣”,同時卸了手肘的關節。

“哈,哈,哈哈哈哈。“張老三被黃皆的自殘舉動吓了一跳,随後不由得張開嘴,一隻手捂住肚子,笑得前仰後合。

“你可滿意了?”黃皆慢慢擡起頭,臉上勉強挂出一絲獰笑。

“都這樣了,擺這副樣子給誰看啊。”張老三再無疑惑,臉上挂滿了猙獰。

他松開手掌,扔下紀鳳巡,向黃皆走來,紀鳳巡本要沖上去攔她,身體卻被娘親抱住,一隻蒼白的手掌也捂住了她的嘴巴。

“不要去,不要去,鳳兒,你死了我怎麽辦啊?”

“嗚嗚......”紀鳳巡奮力掙紮着,卻隻能無力地看着那惡人一步步走向黃皆,知道在面前停下。

不......不......紀公子!

“砰!”張老三的手掌敲在了黃皆的頭頂,也打碎了她的心,她眼前一黑,整個人暈了過去。

“忘了告訴你了。”将手中靈氣瘋狂地碾向黃皆,張老三低下頭,瞪着眼睛在黃皆耳邊輕語,“殺了你之後,那一大一小兩個美人我可都不會放過。”

“這個不重要。”黃皆輕聲回應,剛一張嘴,血液便從兩邊嘴角留下。

“不重要?也是,你都要死了,自然不重要。”

“是麽?”黃皆從容笑道。

見到他這副絲毫不像将死之人的表情,張老三心中一突,便想收掌,可手掌卻黏在了黃皆頭頂,根本動彈不得。

體内的靈氣瘋狂地朝着面前這青年湧去,剛開始是張老三自己催動,而現在他卻失了控制,連收回也做不到了。靈氣沖進黃皆體内,脫離了原本破壞的目的,竟似石沉大海,直接與他斷了聯系。

“你!你這是什麽功夫!”

“隻是小小術法而已。”黃皆輕聲道,閉上雙眼,内觀丹田河道上空下起的瓢潑大雨被那黑色水球吸走大半的景象,屏息凝氣。無間,終于在他出山後第一次顯出了掠奪的屬性。

“給我放手!”

“這可怎麽說的,可一直是你在抓着我啊。”

“我要殺了你!”張老三擡起另一隻手,正要拍下,卻又僵在了黃皆頭頂。

“怎麽不動了?”黃皆睜開一隻眼,瞳孔轉動,瞟了眼張老三。

張老三氣得渾身發抖,身上的金光已經暗淡了不少,一些細小的裂紋悄悄爬到了上頭。

良久之後,見情況沒有變化,自己身體裏的靈氣越來越少,他那張兇惡的表情漸漸軟了下來,臉上變爲了求饒讨好的神色:“少俠,放過我吧......”

黃皆雙目睜開,對他的求饒并無多少意外神色,出口嘲笑道:“張老三啊張老三,沒想到你比你那四弟還不如,更别提你那兩位大哥了。像你這般膽氣,竟也能做強盜”

他的身上,原本被穿透的大腿創口正慢慢愈合,手肘錯位的關節也被靈氣綁縛着複了位。

“是别人,是别人叫我們來的。”張老三急得都快哭了出來。

“哦?是誰啊?”

“是......是......”他慢慢轉過頭,眼神看向那齊王,正要出口說話,眼睛突然睜大。

趁着他一時失神的功夫,一把唐刀劈進了他的身體裏,他外頭的那層金色防護如同脆弱的蛋殼般碎裂,紛紛掉落在地,耳邊傳來黃皆的聲音:“算了,我沒興趣。”

......

黃皆站起身,把黃泉從面前人體内拔出,低着頭,盯着面前還剩下一口氣的張老三看了一會,見他嘴唇微動,蹲下身子把耳朵湊近。

“爲......爲什麽?”

“我不太喜歡麻煩。”黃皆低語道,活動手腕,刀刃貼在這惡漢的脖子上,慢慢終結了他的性命。

“這位夫人。”他站起身,活動了下四肢,先看了眼一旁因陡變的局勢還未反應過來的那些公子小姐,然後目光看向前頭坐在地上抱着紀鳳巡抽泣的女子。

“少......少俠,你有什麽事?”女子身體一僵,擡起頭,把女兒暈倒的身子抱得又緊了些。

“您可有手帕?我這刀有些髒了。”黃皆溫和道。

婦人一呆,随後趕緊在懷中遞出一塊錦帕。

“多謝。”黃皆走上前去,從她顫抖的手中接過手帕,将刀身放至面前擦拭掉上頭的污血。

“各位,此間事已了,初冬風寒,回去房間吧。我還得去看看還有沒槳夫活着,要是沒有,還得做别的準備才是。”

聽言,那些世家子弟才反應過來自己得救了,連忙急匆匆的站起,紛紛謝過了黃皆的得救,也有些連謝都不說,就要轉身回去自己房間,逃離這人間煉獄一般的景象。

顧雅便是其中一位,他轉過身,眼睛看到自己殘破的雅間,憤恨剛剛冒起,便聽到黃皆喚他:“顧公子。”

“紀公子,今日之恩,來日必當報答,不過我現在身乏心累,想早些休息了。”他強自壓抑下怒火,就要往前走。

“我隻是想跟你說句話而已。”

“什麽話?”

“顧公子,你說修行者隻是走了另外一條路,我很贊同,不過,顧公子你,從小到大,可曾走過路呢?”

“你竟如此無禮!”

“早些休息吧,顧公子。”黃皆擺擺手,不理他的指責,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顧雅走進房内,回頭死死盯着黃皆在月色下抹刀的身影,目光恨不得将這人立刻挫骨揚灰。

你給我等着。嫉恨的想法閃過心頭,瞬間染黑了他的心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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