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走後,妖族少年空空兒與黃皆相對而立,互相沉默。一個是因爲想言不能言,另一個則把視線在黃皆身上不停打量,許久後,他神色稍稍有了些變化,眉頭微皺,對黃皆說了第一句話。
“你身上有我讨厭的一股味道,那不是人類應該有的。”他的眼神定格在黃皆一肩,厭憎的神色一閃而逝。
他說的,是雀爺?黃皆眼珠轉向空空兒目光所至嗎,心中想道。
但這不過隻是插曲,很快空空兒就把心思轉回了原路,他張口說了聲“散”,他雙肩所長着的兩隻巨大黑翼立刻分散成萬千羽毛,先沉後升,在上空凝聚成十盞未燃火焰的黑色羽燈,繞着黃皆圍成一圈,将他包圍。
下一刻,空空兒十指起橙火,各自飛向羽燈,将它們正中燈芯一個個點燃。随着火焰的燃起,四周氣溫陡然升高,迅速便到了一個令人無法忍受的程度,汗從黃皆身上冒出,還未流淌便蒸發成虛無。
這并未結束,片刻後,十條火焰鎖鏈從火苗中竄出,綁縛住底下黃皆身軀,黃皆皮膚上瞬間鼓脹起一個個猙獰可怖的腫塊,随後破裂,沒有血,隻有一層迅速湮滅的霧氣飄起。
“我族煉藥秘法,十羽焚心陣,不管是妖是人,此陣皆可熔。”不久之後,空空兒一步步走到黃皆面前,輕聲解釋,手指在黃皆露出的一截完好皮膚上滑過,好似滑過一層松軟的面皮,指甲經過之處,皮開肉綻,血霧飄起。
他要煉的這味藥,名喚“斥魂丹”,其中兩位主藥,一爲陰,一爲陽。陽之部分需修行者血肉爲輔,經脈内靈氣爲引,熔煉三日才可萃取而出。空空兒低頭看向黃皆破裂表皮下正在融化的經脈,臉上浮現一絲滿意。
人族四國,下越上栾陽,右墨左辛朝,還有北域無邊雪原裏林立的妖族部落,共同組成了這個世界;但是,除了陽界之外,這個世界還有陰面,名喚鬼域,而“斥魂丹”便是通往鬼域的鑰匙。空空兒欲前往鬼域,黃皆便是組成鑰匙的一味極好材料。
“況且,你身上還有那個野種的味道。”空空兒擡頭看去,看到黃皆面色通紅,神情痛苦,雙目渙散,不知看向何處。
“自觀丹田了麽......”他輕聲道,索性直接在黃皆面前坐下,安靜等待黃皆熔爲血泥之日。
......
黃皆丹田之内也是一片酷熱,原本便不高的水位已見了底,蒸騰成霧氣升向高空,聚攏成烏霾,遮住了天空的星辰。
黃皆赤着的雙腳陷入底下松軟的河道内,感受土壤的漸漸幹燥。
他清楚自己現今正在通往死亡,外面的火焰正在煎熬着他的肉身,一絲絲蒸發他的靈氣,當天空中的那些陰影完全消失,就是他生命消亡的時刻。
現今他動彈不得,神念也被董鱗劍意所傷還未回複,遍尋周身功法,竟無一物可用。
可惡,偏偏我第一世乃天生仙人,功法非仙體不可修。他心下煩躁,擡起兩掌放到眼前,隻見兩掌似水中倒影,不停扭曲,并不真切。
難道,又得使用無間?他看向依舊懸浮空中的黑色水球:它較原來稍微小了一些,似是也受了炎熱之氣影響。
他除了在那日船上用無間吸了一次張老三的功力之外,再沒用過這邪異功法,他總覺得,那日《無間》出現在他面前的情景很是詭異,好像冥冥中有人故意将這僅他識得的功法送到他面前。但此情此景,他也顧不得了,他還未去天宮救回三娘的女兒,怎能死于此地。
于是他僅僅猶豫了一瞬,便立刻盤坐,默念《無間》心法。
在他默念第一句後,天空中那水球表面浮現出一隻長着金色瞳孔的眼睛,眼珠左右轉動了一會,盯向地上盤坐的身影,随後眼角一彎,好像在嘲笑着什麽。
可當黃皆擡頭再看,那眼睛卻猛地消失了。
竟然連《無間》也無用?黃皆驚愕,再次發動,依舊沒有變化,身下土地不斷龜裂,漸漸沒了立足之處,痛楚從天靈處向下,過海底輪溢到腳底,接着重複此過程,不斷累積疊加。
他已經毫無辦法,如今之計隻能寄希望于《清風引神訣》,風旋覆眼,看天上再次顯露的星辰,淬煉神念,指望用其攻擊了。
可他剛如此做了一會,卻見不到天空星辰的運行與多彩,它們又變成了一副靜止的畫卷。若是董鱗在此,就會告訴他未入虛實境,神念無法脫離肉身而獨立,可惜董鱗已經被割了腦袋,所以此刻的黃皆并不清楚所見的緣由,風旋更甚,将雙目睜得更大。暈眩感因他的舉動而冒出,不斷增強,許久之後,終于讓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這一暈,便過了三日。
......
三日已過,收獲之日到來。
“散。”閉目盤坐的空空兒睜開眼睛,輕聲念道。
綁縛黃皆的火蛇頓時分散,竄入空空兒雙瞳之内,将他面前凄慘的黃皆顯露得更爲真切:他坍塌了,身上到處是破口,身上隻有個大概模樣,血肉如泥往下淌着,一滴滴落在地上,将焦黑的骨頭顯露。
空空兒見此凄涼景象,嘴角一勾,攤開掌心,一個布袋于上方空氣間浮現,掉到手掌間,頂上系帶一松,六顆丹藥從裏面飛出,升至空空兒頭頂四周,繞其飛行。
它們是火行丹,水行丹等五行丹,還有一顆暗色的陰丹。萬事具備,隻欠前方這味大藥了。
空空兒飄至黃皆身前,擡手碰了下他身上沾着的血泥,剛一觸到,這些僅存的血肉就燃燒起火苗,轉眼便成了灰。在空空兒面前的黃皆,終究隻剩下了副漆黑骨架。
可這并不讓他高興,因爲這代表着,他失敗了,花費了三日功夫,竟隻是普通地殺了一人而已。
怎會如此!空空兒面色僵硬,失敗的憤怒從心頭升起,就要一掌将面前骸骨拍爲粉末,剛一下手,餘光瞥見一處,手便懸住了。
他剛剛因黃皆血肉未如預想般凝縮成丹而亂了方寸,可餘光所在處,一顆赤色丹藥正在黃皆胸口當中繞着一顆黑色球體旋轉。空空兒凝神再看,确認此物便是陽元丹,是斥魂丹最後一味大藥,出現方法雖然不同,但它還是出現了,方才不過是虛驚一場。
空空兒兩指一探,将那盤旋至前頭的陽元丹夾出,放在眼前細細觀瞧片刻,向上一扔,默念一聲“溶”,所有丹藥化爲粉霧,彙聚于中央一處。他雙手結印,不斷變換,那霧氣所合之處,一抹暗紅光華出現,過一息就強一分。
“斥魂丹,結!”二十息後,他大喝一聲,暗紅光華瞬間暴漲,吞沒所有霧氣,須臾之後,光華消散,一顆暗紅色的丹藥出現,懸停一秒,墜落在空空兒掌心。
“哈哈,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心間快意。
等待了這麽久,通往鬼域的鑰匙終究還是被他拿到了,饒是他性情冷漠,此刻也得宣洩一番。
等到心情稍微平複,他分腿站起,目光又落回面前骸骨之上,口中說了一句:”我會埋了你的。“便伸手抓向這具漆黑骨架,目光下移,落在那顆黑色球體上。
這一定神觀察,視線就再也離不脫了。這是何物?他過往從未出現的好奇情緒突兀地出現了,面前那顆球體内,似有一個聲音回響,惑他心神,讓他不自覺地伸出手指,點向球體。當快要觸到時,空空兒心頭一驚,清醒過來,正要把手移開,卻來不及了。
那球體上,一道橫線出現,之後裂開,一張嘴浮現在上頭,猛地一吸,空空兒竟然來不及反抗,手指便被吸到了那張嘴之中被其咬住。
空空兒擡掌欲拍,但妖力剛一運起,便瘋狂外洩,順各處經脈向那根手指處湧出,被一口口吸入那邪異球體之中。他想停止,可那妖力好似奔湧江河,已經不受他控制,不斷湧出體内,投入那球體之口,将其滋養得如一氣球,不斷膨脹。
該死!他心中驚怒,面上浮現狠辣之色,另隻手擡起,五爪并攏,将指甲作刀片狠狠往那被咬住的手臂砍去,一陣劇痛之後,終究脫離了那球體。
斷臂失了補充,很快便幹癟下去,如失去水分的樹皮。那球體将嘴張開,吐出斷臂,靜了一息,向上轉去,面對頭頂天空以及那十盞依舊燃燒的羽燈,上下兩唇不斷擴張,形成一巨口。
“不好。”空空兒猜到這東西要做什麽,他妖力已耗損許多,收不回天空羽燈,更是沒能力阻止。情急之下,空空兒拾起地上刀鞘燒毀,黑色刀刃裸露的黃泉,向那球體劈去。
一雙骨手攔住了下落的刀刃,那本應死去之人的頭顱轉向空空兒,空洞的眼眶裏兩抹紫火燃起,似在說此物之主并不是他。
空空兒知道,面前景象并不是黃皆死而複生,這具骸骨不過是被那球體所控罷了。他松開刀柄,揮拳轟向骸骨,骸骨擡手格擋,雖沒有半點靈氣,可竟能不斷再生,每每被他砸碎一次,下一刻骨渣便回到原處,縫隙也迅速愈合。
他就這樣一拳一拳轟着,耗損着本就不富裕的妖力,看到那球體慢慢縮小,變成一小點,然後猛地一吸,天空之中,羽燈緩慢下沉,上頭的火苗抖動,每落一分,抖動得便越發劇烈,到了最後,紛紛從羽燈中脫離,投入進球體口中;而十盞羽燈上,裂縫出現,随後不斷延展。
空空兒抽身退後,眼色裏滿是憤怒,随後,一抹果斷自眼眸中滑過。
“天妖熔骨手!”他喝道,右手轉瞬燃起赤火,随後不斷伸長,擡手直向蒼穹。
這是他的底牌,未曾想今日便要用出。
“給我碎!”随着一聲怒吼,五爪蓋向那具骸骨。那球體吸收的速度猛地加快,隻片刻,十盞羽燈迅速分裂,碎成黑霧,竄入其中。
那巨爪也砸落下來,蓋上了骸骨,爆裂之音響起,他這一擊裹挾的氣流壓彎了周遭林木,它們紛紛于根處斷裂,然後焚爲灰燼。
良久後,一切平息,空空兒看着面前空無一物的漆黑深坑,嘴角勾起一抹慘笑,終究支撐不住,膝蓋一軟,跪到了地上。總算抹殺了它,不過耗損太劇,看來得花些時日恢複了。他這般想道,四顧周遭,終于在遠處發現了那顆掉落的丹藥,趴在地上,一點點挪到那,撿起丹藥,慢慢拭掉上頭的塵土,剛要收入懷中,一邊突然伸出一隻手,将其從他手中奪走。
“這便是你所求之物麽?”一個不應該出現的聲音出現在耳畔。空空兒面色驚愕,轉頭看向發聲之人。
黃皆相貌凄慘,一半身體隻餘黑骨,被紫火包裹,另一半凝成了軀體,卻近乎于透明。可即使如此凄慘,可他是活着的,而且就站在空空兒近處,半骨半皮的面目底下,俯視着空空兒。
“還我,把斥魂丹還我。”空空兒面容中浮現兇狠與瘋狂,死死盯着黃皆掌中丹藥,低聲道。
“斥魂丹,做什麽用的?”黃皆問道。
空空兒并不答話,隻是不斷重複“還我”二字。
“罷了。”黃皆一聲輕語,心中神念一動,張開五指,黃泉浮現,被他握緊。
”我要去救,我要......“他話未說完,黃泉刀鋒便已落下,割下了空空兒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