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魅念了一段口訣,黃皆按着它說的法子跟着念出,指間升起一簇火苗,邊念邊寫,接着劃開一道小口,将一粒血珠彈到炎魅身上。下一息,炎魅化作多縷白霧,鑽進黃皆口鼻,轉瞬現于黃皆丹田火海之内。
“如此,便可以了麽?”黃皆說道,閉目自觀。
火海處,炎魅身影凝聚,先是享受地吸了口氣,眯起前後四隻眼睛,之後才回答黃皆的話:“可以了,主子,你這還真是仙境。”
黃皆于那仙島洞府前露出身形,一雙眸子盯着火海處的炎魅,道:“你若不老實,我就将你化作這火海内的一團妖氣。”
說罷,天空中黃星亮起,火海升騰,竟将炎魅身軀推起,往那黃星處去。
“我明白了,主子,放我下來。“炎魅慌忙道,表明自己明白了黃皆的警告,又被推了一段,黃皆才收起神念,讓他落回火海,激起一團浪花。
黃皆睜開雙目,跳上對面平台,往下一處而去。不管炎魅奉他爲主是真心還是假意,黃皆已不在意。既然入了黃皆體内火海,若有歹意他隻一動念便可滅了這湮滅靈。
俯身鑽出前頭縫隙,黃皆看到兩邊是晶瑩光滑的石壁,石壁沒有裂縫,剔透如鏡子,映照出黃皆清晰身影,而在前頭,王文钏與齊雪霁一人靜立一人依靠而坐,一動不動,情景分外詭異。
“此處這就是你說的‘現心鏡房’?她們怎麽了?”黃皆問道。
“好像是入了瘴。”炎魅的回答在他腦海出現。
“瘴?”黃皆疑惑道。
他可沒時間耽誤,立刻就提步往兩人處去,想将兩人叫醒。剛剛走了兩步,突覺周圍場景一變,石道變地毯,石壁變明鏡,左右各八面,皆映出黃皆身影,不過姿态相貌卻各有不同。
黃皆眉頭一緊,他認出這十六個‘黃皆’卻是自己八個前世之身。左面八個皆露出懊喪羞愧的神情,右邊八個卻是瘋狂殘虐的樣子,依次對應。
裝神弄鬼。黃皆心中想道,黃泉再現,刀鋒揮向最近處一面鏡子,刀鋒劈到鏡面上,如同切進一片水紋,泛起漣漪,而那鏡中人頭頂有一絲鮮血流下,眨着雙目,真誠地問道:“我後悔麽?”
此鏡中人一副官宦打扮,黃皆認出這是第七世的他,那一世的他在幼年全家便被流放至邊疆,路遇一夥流匪,除自己外終落得個全家慘死的境遇。後他知曉此爲他父親過去政敵所設計,于是卧薪嘗膽,苦學而入朝堂,于五十歲權傾一方,第一件事便是以彼之道還之彼身,讓那早已告老還鄉的仇敵不得善終。
“後悔?”右邊的同一人嗤笑道,笑對面的自己如此天真,“家恨若不能報,我才會後悔。”
“可是她,她畢竟是我妻子,我和她相敬如賓二十數年,最後卻害了她的全部親人。”
“那又如何,娶她本就是計劃中的一環,于她,我從未有過私情。”
“真的?”
“真假重要麽?事情已經發生了,我是在爲大仇得報後的快意而羞愧麽?”
“不是,我......”
“夠了!”黃皆不想聽下去,黃泉上碧火生,同時朝另一面攤開手掌,碧火自掌心躍向對面,将第七世的兩道人影燒灼爲虛無。
“真的夠了麽?”前面一書生打扮的他搖頭質問道,“大當家已決定歸順朝廷,我卻爲一己私欲推他下了山崖。”
“那是他活該,歸順廟堂難道就可以洗幹淨自身的血腥,那些亡魂可都在看着我呢。”
“那是因爲他過去身不由己,隻能在多處周旋。”
“閉嘴!”黃皆拔出黃泉,揮出一道火焰,熄了這另外兩處的争執。
接着他狀若瘋狂,将這十六個身影焚爲虛無。完了,他将黃泉插于面前,喘着氣,隻覺内心一陣空虛。
“小鯉魚......”八個身影再次浮現,這次卻是他現在的模樣,聲音輕微,面容愁苦。
“小鯉魚,我錯了,我害了你師父,你師姐,你的宗門。”
黃皆身形微顫,想要提刀再砍,黃泉卻重如千斤,怎麽提都提不起來。
“世上萬事,皆如池塘内的萬顆蓮藕,拔起一顆,也帶起塘中淤泥,想開些吧。”另八個也在對面浮現,面色一樣凄苦,寬慰道。
“我便是這般安慰自己的麽?我明明可以思慮得更周全一些的,在知道清玄宗和落英十三派的關系後,明明可以放棄那個殺人的念頭,可我做了什麽,我爲自己的一時快意,害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當先出口八人面目變得猙獰,厲聲喝問面前,也喝問立于當中的黃皆。
“可三娘也可憐啊,她是這世上第一個對我好的人,可結果呢?卻被魏離歡割了腦袋,送給那栾陽皇帝做了生辰賀禮。”
“那又如何?就那麽忍不得麽?從第一世到第九十九世,就那麽忍不得麽!”
是啊,我就那麽忍不得麽?明明可以思慮一個最周全的法子,可我做了什麽?我欺騙了她,利用了她,最終害得她宗門被滅,過了五年什麽都不了解就自顧自去殺了魏離歡,又害得她師父被殺。黃皆心思轉動,最後化成一片黯然。
似感應到他心中所想,另外八個他被質問地啞口無言,低頭垂目,不敢看對面自己的猙獰面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八張猙獰的面孔質問不停,黃皆握着黃泉的五指指節微微發白,丹田火海翻湧,不斷拍擊海上仙島。炎魅早已逃到了仙島之上,對着天空不斷高喊:“主子,我可沒做錯事啊,你就放過我吧。”
可黃皆如今心境,那求饒聲便如洪鍾大呂,他也是聽不到的。
不知過了多久,喝問暫停,一個尖刻的聲音在黃皆身後響起。
“啧啧啧,我這鏡房來過許多人,故事如此精彩的,你卻是第一個。老實說,我還沒看膩呢,真不想出來。“
黃皆猛然轉頭,對上那個書生打扮,面白無須的身影。
“你是......那個太監。”
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張熟悉的面孔,正是曾在那小巷将他與宋鯉逼入絕境的韋遇。
“太監?你看到的我是那種身份麽?呵呵,這可讓我有些不開心了。”那人嘴角一抽,身影消失,下一息便出現在黃皆身邊,俯身面向屈膝的他,“讓我不開心,你便隻能去死了。”
黃皆目光一凜,雙目間碧火陡然迸發,刺向來人雙眼,卻見那人飄然而退,潇灑地躲過了黃皆的突然襲擊。
“看你心煩意亂,未曾想這種狀态還能咬人,看來還真是小瞧你了。”
“你是誰?”
“你能從陽面過來,難道炎魅沒告訴你這陰面之主的名号?”那人有些奇怪,搖晃了下腦袋,繼續道,“不過也不甚打緊,既然你不知道,我告訴你便是。我是過去一大能心中心魔所生湮滅靈,你可叫我‘淨心’。”
名字清新脫俗,卻和所做之事大相徑庭。
黃皆眸中紫火一閃,兩息後瞬移至這湮滅靈面前,正要揮拳砸向他面門,那湮滅靈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别搞錯了,你的敵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啊。”頭頂那尖細嗓音調侃道。
一陣冰寒自背後而來,黃皆腳步一轉,黃泉挑起,刀鋒與那沖來身影手中刀鋒一碰。
“當!”金鐵相觸,面前人渾身裹藍火,手上用力,一點點逼得黃皆向後退。
“死!”聲音來自兩處,另一處則是來自頭頂,接着一截刀鋒斜下刺進黃皆後腦,将黃皆刺碎爲無數黑羽紛紛飄散。
他重新出現在一處,出現在十四個自己的包圍圈中。
“隻爲一己私欲,早就該死!”有幾人同時念道,同時沖來,提刀便斬。
封仙。黃皆神念一起,口中默念,封仙劍自黃泉中現,被他握在另一手掌,提起,擋住這幾個自己的揮砍,步伐往後急退,身後早已有另外的自己舉刀至胸口,正等他過去,自己将身軀撞上。
“我之行事,當日仇當日了,我沒錯!”他出聲大吼。
“借口!”那幾人不答,手上又生暗力。
黃皆紫火一燃,現身于那幾人身後,刀鋒與劍身刺入兩具身軀之中。
被他刺穿的兩人回過頭來,猙獰的面孔吐露同樣的話:“殺了我們,就能擺脫你心中的愧疚麽?”
黃皆一怔,那兩人腳跟一退,不顧兵刃在體内刺得更深,将後背離得黃皆更近,口中噴出一黃一藍兩火,就往他面門罩去。
另十幾人也從各個方位包圍而來。
“主子!平心靜氣!“腦海響起炎魅的吼聲,将黃皆從呆滞中驚醒。
“不能。”黃皆答道,身影再移,出了那包圍圈。手指一勾,黃泉與封仙捅穿那兩具身軀,回到他手。
劇痛從身上傳來,看着那兩個自己破碎成虛無,黃皆身上也似乎被捅了兩個豁口。
“心痛麽?”那幾個自己回過頭來,問道,“你殺了你心中的兩道愧疚,心痛麽?”
黃皆牙咬下唇,冷聲道:“愧疚不會消失,但它們也不可能阻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