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皆從半空掉落,後背感知到掉落之地松軟與堅硬并存,轉頭一看,發覺自己身下是一具具壘起的屍身。
遙遠處,不時有厮殺聲傳來,他聽到有人怒喝,似乎是在呵斥什麽人,吼了幾句便化爲一聲短促的慘叫。黃皆翻身從壘起的屍身上滾下,感覺自己的視野往上高了一些,擡手一看,兩手皆是溝壑,亦布滿了老繭。
這并不是黃皆的手,看起來像是屬于一個常年行軍的軍伍之人。
我變作了誰呢?黃皆心中疑惑,目光搜尋到遠處聲音傳來的地方。
他看到了一把正在迅速揮動的劍,被握在一個清瘦的身影手中,而另一方,則是一群身披铠甲的兵卒,朝那人洶湧而去,随後便一個接一個得倒下,無頭的屍身落在地上,被同伴踩着,沾上血泥。
那劍客悍勇,劍勢迅疾而暴烈,黃皆觀瞧,覺得那群兵卒如同撲火飛蛾,全無章法,一個接一個沖上去,不多時就成了劍下亡魂。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許久之後也迎來了終局。
那劍客手掌抹了一把劍上的血,立在原地,仰頭向蒼穹。此時正是傍晚落日,夕陽如血。
“告訴小皇帝和黃益。”突然有聲音自黃皆身後出現,他眨眼一看,那劍客的身影已在遠處消失。
“什麽?”黃皆張口說道,口中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
更令他驚奇的是,黃益這個名字和他那個成了謀逆的便宜父親的名字一樣。
“讓他們等着,我會去找他們的,血債必須血償。”那劍客說道,手中的三尺青鋒釘在黃皆腰眼前,逼迫他答應。
“你是誰?”黃皆問道,身後并沒有人作答,腰眼上的劍氣也收了回去。他等了片刻,忍不住回頭看去,身後早已空無一人,隻餘留這遍地的屍身于血污。
此爲何地?那邪魔帶我來了何處?那劍客又是誰?黃皆心中滿是疑問,腳步自這片屍山血海穿過,尋了個方向行走,這片屍山似無盡頭,不管走多遠,身旁的腥風依然吹着,鑽入他的鼻間,讓他作嘔。
“黃皆,是你麽?”這時,一個聲音自旁邊傳來,黃皆向那處看去,看見一個滿面血污的小兵從一堆屍山後探出頭來,面目疑惑地看着自己。
“王文钏?”黃皆問道。
聞言,那小兵臉上露出一抹喜色,趕緊從原處跑到黃皆身旁,問他:“果然是你。你知不知道,我們到了何地?”
黃皆搖了搖頭,往四處看了看:“得将那怪物找到,才能知道到了何處。”
王文钏點點頭,跟着黃皆在此處不斷搜尋。找了許久,也未找到淨心的一絲蹤迹。
這裏畢竟是它的地盤,它若執意隐藏,僅憑變了模樣,失去功力的兩人自然是尋不到的。
正當兩人因一無所獲而喪氣時,正茫然四顧的王文钏突然發現了什麽,指着一處對黃皆說道:“你看,那是什麽?”
順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在遠處的半空中,有兩點微黃的螢火緩慢地盤旋飛舞。
屍山血海的平原,卻有兩隻螢火蟲飛舞,這太過突兀。
“去看看。”黃皆輕聲道。
兩人朝那兩個光點走去,到了近前,那兩點螢火突然停了盤旋飛舞的蟲影,頓了頓,向兩人飛來,在他們還未反應過來前砸在了他們的眉心,緊接着沒了進去。
四周的景物頓時扭曲,屍山血海,或是平原裏被踩彎的矮草,全部繞着兩人轉動起來,漸成單純的色彩。
“這是......”王文钏往黃皆身邊湊了湊,顯得有些害怕。
“别擔心,我确定了,不過是幻境而已。”
“幻境而已?小子,你真的太狂妄了。”耳畔淨心的聲音響起。
“果然是你在搞鬼。”黃皆冷聲道。
“哈哈哈哈。”淨心大笑出聲,笑聲飄忽不定,越來越輕。
在笑聲完全消失後,景物的轉動也停了下來,如同鏡面碎裂,顯露另一番景象。黃皆晃了晃手掌,低頭一看,發覺自己竟成了一個女子,着一身宮裝,随侍在另一個女人身後。
在那女子另一側,還有另一位侍女低着頭,不時往他身邊看來,嘴角一下下抽動。這應是本在他身邊縮着的王文钏。
黃皆不想理她,轉回頭看向前頭女子的背影:那女子穿戴華貴雍容,瞧打扮似乎是栾陽皇宮中的妃子。
“能不走麽?”女子開口,聲音若出谷黃莺。
一具身形自她背後出現,黃皆認出這便是先頭的劍客。
“莫轉過頭來。”那劍客背靠女子後背,臉色黯然,語氣卻異常堅定果斷,攔住了正要轉頭看他的女子的動作。
“你......也舍不得我,不是麽?”女子語調哀傷,問這決絕的劍客。
“我已經幫你解決了害你的人,如今,已到了分别的時刻了。”劍客說道,左手五指緊捏腰間的劍鞘,指節都捏得有些發白。
“你是當朝貴妃,我不過是一個漂泊的遊俠罷了,有些事,隻能當往事,過去就過去了。”
“我不想要這樣,你......你若不能留下,就帶我走吧,我不想做什麽貴妃,隻想跟你在一起。”
“這種天真的話不要再說了。”劍客說道,語氣決絕,“我修無情道,和你這般牽扯已經亂了修行,你若跟着我,是要讓我堕入無妄麽?”
“你心中隻有你的修行麽?”
“這都是選擇不是麽,既然你選擇了依從父母之命入宮,那我們便隻能錯過了。”劍客面孔漸露愁苦,閉上眼,良久後才回複平靜,張口繼續說道,“停了吧,我走了。”
邁步,身影須臾便飄出兩裏。那宮裝麗人還是忍不住轉過身來,面孔卻被一層稠密的霧氣遮着,朦胧不清。
“過了這麽久,你還是不願意原諒我麽?當時我根本沒有選擇,你離我萬裏,我用盡方法找你,卻一無所獲,我心灰意冷......“
“不要說了,我從未怪過你,又何來原諒。”那劍客打斷道。
他的聲音越飄越遠,最後隻餘留下幾個字順着微風吹來、
“隻是無緣罷了。”
聽到他這一句,那宮裝麗人雙膝軟倒,跪倒在地,低下頭肩膀抽動了兩下,聲音變冷。
“回宮。”
砰!畫面破碎,盡歸一片虛無黑暗。
“這是我的記憶,看得開心麽?”上方,亮起一團白光,淨心的身影在那團白光内浮現。
“你的記憶?是那位劍客的記憶吧。你是從他内心誕生的。”黃皆說道,“你給我看這些,是要告訴我什麽呢?”
黃皆心中感到有些好笑,不管是這個怪物還是董鱗,似乎都很喜歡給自己看他們的記憶。
“他暫時死了,我自然就是他,這些記憶自然就是我的。”
暫時?黃皆眉頭一皺,開口問道:“人還是暫時死了這一說法不成?”
淨心嘴角一勾,笑了出來:“當然,他可是兩界梭的主人。”
兩界梭?若是如此,那它的意思便是那劍客主動下了地獄。這樣看來,那劍客果然是個狠人。
“那女子是誰?”黃皆問道。
“前朝天武女皇曾經是一位貴妃,你不知麽?你父親沒有跟你說起過這些?”
我父親......那劍客口中說的黃益果真是自己的便宜父親,前攝政王。
“我父親早已死了,被栾陽皇帝所殺。”
“呵......哈哈哈哈。”淨心突然大笑,一陣後俯視黃皆,笑着道,“黃益那個老匹夫奸猾無比,即使那個小皇帝死了他也會活得好好的,你就放心吧。”
黃皆對自己那個便宜父親的生死并不怎麽關心,等到頭頂淨心笑容漸歇,張口道:“你若隻說廢話,我便不再等了。”
黃泉現于掌心,刀鋒裹碧火,直指淨心面門。
“殺了我?殺了我你如何得到兩界梭呢?”淨心并不慌張,“我已和你說了,我就是他,而他則是兩界梭的主人。”
黃皆将刀緩緩放下,問道:“你能讓我得到兩界梭?”
“不急。”淨心淡然道,五指向上一揮,黃皆感覺到身影向上飄了起來。
“我們現在都是虛幻的遊魄,不如去看看你的同伴們在做什麽?”
它輕聲道,往一個方向飄去。黃皆感知了一下自己的狀态,發覺自己沒了實體,六火被封了五種,隻有鬼火可用。
“還不跟上?”淨心已到了遠處,回頭催促道。
黃皆咬咬牙,如今隻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他雙腳一蹬,朝淨心飄了過去,跟着它不斷前行,到了一處,往上飄去,光亮漸漸浮現眼前,接着他便看到四人站在一個池子的兩格,謝念王文钏一道,齊雪霁令清漪一道。
“師兄,我要去救他。”王文钏着急地對謝念道。
“師妹,你若是走了,我就要成祭品了。”
“我将你的小情人送到了這邊,你應該感謝我。”淨心在黃皆身旁笑道,随後也不等黃皆開口說什麽,接着看向那謝念贊道,“這小子可真是聰明。”
聰明?黃皆推敲着謝念之前那句莫名其妙的話,不明白淨心的意思。
“師兄,你說什麽呢?”王文钏替他問道。
“師妹,這陰陽池重平衡,現在正好兩池各兩人,若走脫一人,那少的那一方自然成了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