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隔牆有耳



楊淩手裏拎着包袱,帶着小黑從三郎身旁經過,走進了自家小院,卻并不急于進屋,而在院子裏停下腳步,窺聽着婁氏和三郎的談話。

“我可以瞧在這兩年你對我家崽子多有關照的情面上,暫時收留下你,但時間不能太長,最多一兩個月罷,你必須離開。”隻聽婁氏直截了當地說道,“你娘死了,突厥看來你是回不去了,不知你今後有什麽長久的打算沒有?”

“一兩個月的時間足夠了,多謝大娘收留。”

“方才我到驿站去尋崽子,聽驿站的人私下議論,說是突厥的另一位可汗向都藍可汗告發了你娘和他人的奸情,才惹惱了都藍,當場揮劍斬殺了你娘,你不會想着找那人報仇吧?”婁氏聲音裏明顯帶着擔憂。

“大娘請放心,無論如何,三郎都不會牽累到您和小崽子的。”聽三郎的話音,似乎默認了婁氏的猜測。

楊淩聽到養母婁氏答應收留下三郎,暗自舒了口氣,邁步走進了正屋。

婁氏對楊淩這個養子稱得上是體貼入微,雖有些舍不得放他離開自己身邊,可爲了楊淩的前程着想,并沒有攔阻着他,反而替他準備好了一應所需之物,當着楊淩的面兒解開那個碩大的包袱,一樣一樣告訴楊淩,什麽東西放在哪兒,什麽時候該換衣裳換鞋……諸如此類,絮絮叨叨囑咐了好大一會兒。

眼瞅着屋外的天色黑了下來,婁氏最後從自己懷中摸出個荷包來,帶着幾分歉意地對楊淩說道:“崽子,出門在外不比在家,需要用錢的地方多,娘雖說蒙人關照,在這兒開了這麽一所旅店,卻一向也沒幾個人來住,隻能拿出這二百文錢供你路上開銷的啦,别嫌少,省着些花。”

楊淩聽着婁氏有些唠叨地叮囑,望着她對自己而言尚有些陌生的面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親媽:換做是媽媽,也會像婁氏這樣吧。

“娘,陰驿長每人給了一貫錢的路費,這二百文錢還是您留着吧。天不早了,我這就要回驿站去了。”楊淩強忍住沒落下眼淚,把荷包塞回到婁氏手中,站起身,說道,“兒子在江南一旦站住了腳,立馬接娘過來,咱娘倆不會分開太久的。”

“咳,你瞧瞧我,淨顧着說話了,怎麽沒想起做幾張餅子叫你帶着路上吃。”婁氏将荷包強行塞還給楊淩,擡手抹了把眼淚,邊送楊淩出屋,邊說道,“聽說你已回想起了自己叫什麽了,難爲你還如此惦記着我這個養母,孩子,你能有如此孝心娘就心滿意足了。日後如有可能,還是設法找到你的親生父母,好好孝敬他們吧,畢竟咱娘倆隻有兩年的母子緣份,比不得骨肉親情。”

楊淩聽了這話,心中苦笑一聲:要是能回到親生母親身邊,就好了。

婁氏将楊淩送出将近一裏地,母子二人才灑淚分别。

走出自家小院時,楊淩本想去和三郎道聲别,可看到三郎居住的西廂房黑着燈,思忖着古時人們日落而息,誤以爲三郎已經睡下了,就沒好意思過去打擾她,這會兒和婁氏分别沒走出多遠,卻見從道邊的暗影裏忽然竄出一道黑影,攔住了他的去路。借助天上的月光,楊淩定睛一看,攔在自己面前的依稀正是三郎。

“天黑路遠,我怕你半道被狼叼走了,特地來護送你回驿站,走吧。”三郎拉起楊淩就朝飛狐驿的方向走去。

“我一個男人,用得着你一個姑娘家的護送嗎?我在這兒向你道個别就行了,你快回去吧,否則到了驿站,我還得送你回來。”楊淩輕輕掙開三郎的手,有些不服氣地勸阻她道。

三郎聽楊淩話中的意思,好像不放心自己一個人回來,心中不禁暗喜,且見他說得認真,自己雖想多陪他一會兒,又怕他真會再送自己回來,耽誤了休息,便說道:“我不送你也行,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将來到了江南,要記着把你落腳的地點告訴我。我這邊的事一做完,馬上就去江南找你。”

“你,你找我做什麽?”楊淩隐約感到一絲不妙,詫異地問三郎道。

“仍然找你替我放羊啊,呆子!你走吧,我就在這裏望着你。”三郎說着,向前推搡了楊淩一把。

楊淩穿越前曾在大學裏談過一場戀愛,自然能聽懂三郎的話外之音,可他卻不敢想像,自己剛才穿越回古代,就受到一位比自己年長,且帶豪俠之氣的女子的青睐,成爲她表白的對象,心思慌亂之際,隻得含糊答應一聲,叮囑三郎不要在路上耽擱得太遲,還早盡早回去吧,轉身匆匆地返回飛狐驿去了。

楊淩趕回飛狐驿時,已是定更時分了。由于突厥國内剛剛發生了重大變故,時刻需要向朝廷傳遞最新的動向,因此,楊淩穿過第一、第二進院落時,隻見院子裏燈火通明,來往穿梭忙碌着的人們似乎比白天還要多了不少。

相比起頭兩進院落,楊淩居住的第三進院子裏顯得冷清了許多,大約是居住在第三進院裏的幾十名驿隸們還在外面奔波着傳送驿報,沒辦完當天的差使吧。

楊淩扛着養母婁氏替自己準備的行李剛一走進第三進院子,擡頭就瞧見老蔣正站在夥房門外,像是在專門等候着自己,忙走到他近前,抱歉地說道:“大叔,勞您久等,我回來了。”

“崽子,回家見過你娘了,在家吃沒吃飯?大叔還給你留着羊湯和餅子呢。”老蔣向楊淩要過他扛在肩頭的包袱,拎在手裏掂了掂份量,搖頭歎息一聲,領着楊淩進了夥房。

“大叔,白天有些事情要辦,沒來得及告訴你一聲:明天我就要和陰全前往江南當差了。”楊淩到竈台邊盛了一碗羊湯,又拿了兩塊棒子面餅子,喝着羊湯、嚼着餅子,把自己被派往江南當差的消息告訴了老蔣。

“我聽說了,唉。”老蔣又止不住地歎息了一聲。

“大叔,據陰驿長說,隻要陰全我倆按時抵達廣陵報到,立馬就能轉爲正式的驿卒,我娘也說這是件好事,你怎麽一個勁地歎氣呢?是不是舍不得我走啊?”楊淩笑着問老蔣道。

老蔣睨了楊淩一眼,遲疑片刻,還是決定把實話告訴楊淩,提醒他注意,壓低了聲音說道:“崽子,你忘了大叔昨天告訴你的那些事了嗎?你想想,爲什麽從并州來的巡官老爺前腳剛走,陰驿長如此急于将你們倆個調往千裏之外的江南當差?”

“大叔,你的意思是……陰驿長這是有意将我支走,免得日後巡官老爺再來查他的舊帳?”楊淩放下了碗和餅子,睜大了眼睛問老蔣道,“可是,陰驿長縱使信不過我,陰全是他的幹兒子,爲什麽連他也要一起支走呢?”

“因爲關于飛狐驿每天消耗兩隻羊的底細,隻有你和小全子兩人有條件、有可能了解,陰驿長怎麽放心要你倆繼續留在飛狐驿呢。”老蔣毫不掩飾地答道。

楊淩的臉色變了,帶着一絲擔憂問老蔣道:“大叔,你說,陰驿長将來會不會對我倆不利呀?”

“呵呵,據目下的形勢判斷,他還沒有必要害了你倆的性命,不過是想把兩個知情人發落到在他看來安全的地界,免得日後給他招惹麻煩罷了。可對你來說,不得不多加一份小心才是。”老蔣呵呵笑着答道。

楊淩想了想,覺得事情可能并不像老蔣說的那麽糟糕,又對老蔣說道:“其實不單是陰全我們倆人,據陰驿長說,他還舉薦了關躍到江南做驿長,或許……”

“小子,這正是陰驿長的高明之處,他把和羊有關的幾個人都調到了他有辦法掌控的江南當差,還許給你們些好處,不就是爲了堵住你們的嘴嗎?”

其實,之前楊淩就隐隐猜到了向上司告發陰行功貪污的多半就是驿吏關躍,隻是他還有些想不明白老蔣爲何要在臨行前告訴他這些,邊琢磨着老蔣的話,邊又問他道:“大叔,你方才說江南是陰驿長有辦法掌控的地界,具體指的是什麽?他既有辦法掌控到千裏之外的江南,我們又該怎麽多加小心呢?”

老蔣顯得有些高深莫測地答道:“這些不是你個半大小子該操心的事,不必多問。我是可憐你們孤兒寡母的即将分離,還不知要到何日重新團聚,才提醒你多留個心眼兒的。”

說着,老蔣從懷中摸出個物件,交到楊淩手裏,好心叮囑他道:“這塊桃木符是我幼年時堂兄蔣無垢送給我随身攜帶辟邪用的,你且把它帶上。我聽說無垢堂兄現在建康靈谷寺出家做了僧人,你到江南若是遇到了什麽麻煩,可以拿着桃木符到靈谷寺去找他幫忙。”

楊淩接過桃木符觀瞧,見這塊桃木符長約半尺,一頭系着根紅線,符上隐約可見刻畫着長短不齊的各式符号,确像是古人随身攜帶辟邪用的吉物,不忍收下老蔣如此珍貴的饋贈,正欲推辭,就聽老蔣又說道:“你就收下它吧。無垢堂兄不過是一介尋常僧侶,除了能在危急之時給你口飽飯吃,可能也幫不了你的大忙。同時,我要你把桃木符帶去建康交還給無垢堂兄,也有兄弟間互通音信的一層意思,也算是你幫了我的一個忙吧。”

楊淩聽老蔣說得懇切,便把桃木符揣進自己懷裏,仔細收好,又和老蔣唠了會兒家常,請他在自己走後多關照養母婁氏,就打算回房早早歇息了。

然而,令楊淩和老蔣萬萬沒想到的是,就在他倆在夥房内說話的同時,在夥房的後窗根下悄悄趴伏着一道黑影,将房内兩人的交談一字不落地聽在了耳中,聽到楊淩起身向老蔣告辭,回房睡覺去了,這道黑影也轉身迅速離去,眨眼之間消失在了茫茫夜色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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