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辭别房東,離開落腳的村莊繼續向南趕路,陰全對過早地洩露了幹爹要他保守的秘密仍感到不安,一路之上不住地向楊淩做着解釋。
楊淩則抱定了盡快在江南站住腳,早日接養母婁氏離開飛狐驿和陰行功身邊的主意,留心向陰全打聽起這一世的人和事來。兩個人你問我答,很快便化解了昨日産生的些許嫌隙。
兩人清早動身,向南又走了三四十裏路,待到中午時分,抵達了定州城外。
把守定州城門的軍士草草查驗陰全出示的驿符就放他倆進了城。楊淩随着陰全走進他穿越以來到過的第一座城市,帶着幾分好奇觀察着定州城内的景象:見定州城内沿街兩側鱗次栉比、高低錯落地矗立着數以百計的古時建築,雖然大多是一層的平房,其中也有不少二三層的樓房,甚至偶爾可見有鬥拱寬檐、雕梁畫棟的精美建築和庭院,若論其構造形制,絲毫不輸于千年後的仿造物;自北向南貫通全城的一條大街上熙熙攘攘、十分熱鬧,完全不似關外的地大人稀。
楊淩和陰全順着夯土輾平的街道一路走來,不久就發現了定州城内有兩個特别的現象:
一是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雖不少,卻不見街邊開設有飯館酒肆;二是定州街頭一百位行人當中至少有三四十位是身着戎裝的古代軍士。
因兩人身上隻剩下了不到二百文銅錢,不敢奢望到飯館酒肆吃飯,在定州城内走了老遠沒發現一家飯館對他倆來說不算什麽大事。于是,楊淩便指着大街上來往不斷的軍士,悄悄問陰全道:“哎,小全子,定州城内爲什麽駐紮有這麽多的軍士呀?”
陰全起初對楊淩的詢問置若罔聞,待兩人穿城而過,走出定州城老遠,四顧無人,才回答楊淩道:“你不知道嗎?此次漢王奉旨出鎮河北,實則是爲了統率大軍東讨遼東而來,定州地處幽并之間,自然是官軍布防的重鎮,定州城内多見些軍士,有什麽稀奇?離開飛狐驿前,我還聽說,朝廷這回調集了足足三十萬大軍歸漢王殿下統率,勢必要踏平遼東,将高麗納入我大隋版圖不可呢?”
楊淩聽了這話,心中暗想:兩天前,陰行功曾以宇文般若被殺,北部邊境歸于安甯,差使稀少爲由力勸他和陰全到江南當差,如今看來,全是欺哄人的一派胡言,三十萬大軍調往北部沿邊諸州駐紮,朝廷即将征讨遼東,需要傳遞的驿報隻可能日漸增加,哪有減少的道理?
聯想到昨日在山中遇劫時兩名劫匪懷疑自己和陰全是朝廷派來的探子一事,楊淩心中更加認定了,陰行功急于将自己和陰全調往江南,并非如他所說,是爲了他倆的前程着想,而是确如臨行前老蔣預料的那樣,是爲了将他們兩人遠遠地支走,以便掩蓋陰行功貪髒枉法的事實。
心中這樣想着,楊淩又問陰全道:“這位漢王殿下是不是和晉王不怎麽對付呀,爲何他到任不久,就有人告發陰驿長貪髒,他還專門派了位巡官老爺來飛狐驿查陰驿長的帳呢?”
陰全被楊淩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唬得臉上登時變了顔色,煞白着臉向四周張望了張望,厲聲抱怨道:“吓,我說你小子不想活了是不是?咱們是什麽身份,你竟敢私下議論兩位皇子、親王不和?快快趕路吧,盡快趕到小鋪驿吃頓飽飯才是正事!”
楊淩對陰全如此激烈的反應既感吃驚又覺好笑,四顧無人,遂不以爲然地說道:“我不過随口一問,又沒有别人聽到,你值當這麽大呼小叫的嗎?原來漢王和晉王都是皇子,親兄弟呀,哦,我明白了,他們一定是爲了争奪皇位,才相互間明争暗鬥的,是不是?”
陰全呵止不住楊淩,黑着臉對他不理不睬,自顧自地向前走了一陣,見路上除了他倆之外,再沒有一個行人,這才停下腳步,待楊淩走近,低聲說道:“你自己不想活,也請你關照一下我行不行?要是今天你這話被别人聽到、向官府告發了咱們,咱倆就都活不成了……”
見楊淩臉上竟露出笑容,還欲開口說話,陰全忙不疊地勸阻他道:“唉喲,我的小祖宗,你就饒了我回,行不?實話對你說吧,我也是隐約聽說,朝廷本來是打算調晉王來統軍征讨遼東的,是當今太子向皇上建言,任用漢王爲帥的。這些都是和咱倆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事,你胡亂打聽做甚?”
楊淩有心從陰全嘴裏套問出陰行功打發他倆到江南晉王麾下當差的根源、症結所在,遂不顧陰全的勸阻,繼續問道:“聽你這麽說,應當是太子擔心晉王會和他争奪皇位,才建議朝廷改派和他親近的漢王統軍讨伐遼東的喽。咱倆将來全要仰仗晉王殿下的庇護才能在江南得以安身立命,要是萬一晉王……”
陰全再也聽不下去了,走過來伸手就要捂楊淩的嘴。楊淩見他确被自己吓得不輕,遂攔着他伸過來的手,笑着改口道:“好好好,我不說了……但你須得告訴我,晉王叫什麽?”
“應當是問晉王殿下的名諱如何稱呼。”陰全立馬糾正楊淩道,“難怪你在飛狐驿放了兩年的羊,心思都放在了三郎身上,竟連晉王殿下的名諱都不知道。你可聽清楚了,晉王的名諱是一‘廣’字,日後到了江南驿站當差,凡見着‘廣’字,一概避諱,改說别的字。”
楊-廣!
楊淩着實吃了一驚:楊廣,不就是曆史上大名鼎鼎的暴君隋炀帝嗎?
從陰全口中得知陰行功背後的大靠山,所謂的晉王殿下居然是隋炀帝楊廣這個赫赫有名的曆史人物,楊淩心中不知是激動、興奮,還是緊張、不安,竟然再也問不出一句其它的話來了,默默地跟随陰全繼續向南走了二三十裏路,直到聽到陰全手指前方出現的一座庭院叫了聲:“小鋪驿到了”,他才省過神來,與陰全前後相跟着來到了小鋪驿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