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隐子眼神飄忽,神思飛往缥缈,似是在思索如何回答方漸離的問題。
數不盡的情緒紛雜在一起,最後隻彙聚成一句話:“它原本可以再活很多年。”
它,自然就是指的梧桐本身。
梧桐是雲隐子,但雲隐子卻并非梧桐。
他隻是梧桐身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承着大願落下,最後成爲了一個人。
所以即便是他也不懂爲什麽,或者說到底發生了什麽,最終導緻梧桐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蒼老這個詞,原本不該出現在這裏。
還太早。
中間發生了太多,多到他隻能追憶到幾千年前,再往前已無回憶。
梧桐一生無花,那它也許是爲了眼前短暫的滿樹繁花,當然,它活了太久,看穿更多,也許是不想繼續這樣枯燥地伫立在天地之間。
更或者,隻是渴望神遊,對那從未體驗過的死亡秉持一種敬畏而向往的心情。
總之,梧桐離去的理由有很多可能,雲隐子不能回答方漸離的問題。
無解,有時候更貼合冥冥中的安排。
“問你想問的吧,我會盡量回答。”他最後這麽說道。
方漸離鼻間沁入芳香,香氣像透過美酒,微醺易醉。
這漸漸升起的眩暈感覺讓方漸離警醒,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所以決定立刻将方向調整過來。
“求您幫忙。”
他取出瑤池化作的石像。
梧桐枝幹招展,柔嫩的新枝垂下,點在石像之上。
這一刹那,方漸離心神中似有某一塊被觸動,讓他面龐有一抹喜色浮上眉梢。
但新枝很快轉移方向,枝條輕輕拍打在方漸離天靈一下。
就見一道灰色的氣息從方漸離天靈竄出,方漸離看來如此可怖兇邪的力量,在這新枝面前根本撐不過半息,一個輕卷,灰色氣息便被碾碎,化爲清澈的氣息漂浮而去。
方漸離身體一輕,那困擾他數日的邪氣居然直接被抽去,讓他宛如卸下重負般舒暢。
瑤池化作的石像同時倒飛回儲物袋,方漸離耳邊回蕩着雲隐子的話。
“生機未滅,内蘊乾坤,當自有定數,不要妄加幹擾。”
那種香氣越來越濃郁,方漸離腦海嗡的一聲,再去看時,面前一口黑鍾無聲懸立。
第一道生機,就這樣耗盡了。
但方漸離沒有猶豫,再度将手掌按在黑鍾之上。
咚——
鍾鳴再蕩,飛花繼續出現。
幾步來到梧桐之前,方漸離直接開口問:“我是誰?”
樹下的雲隐子并未露出詫異的神色,而是雙掌輕撫,好似慨歎般:“你總算問了。”
想五年前,面對這困擾方漸離很久的生世問題,雲隐子向來閉口不談。
尋根溯源是人之本性,既然雲隐子以一種俯瞰的姿态見過方漸離的人生,那他的确應該知道很多東西。
今日,他卻終于放下一切,願意回答方漸離的疑惑了。
“那我到底是誰?”
“你……你是方漸離。”雲隐子回答。
這等于沒有回答,方漸離皺眉不解,難道是不打算回答的意思嗎?
但接下來雲隐子的話語讓他愣住了:“是的,你前世,也叫方漸離!而我,見過你的前世。”
前世?!
雲隐子的話語像是晴天霹靂,在方漸離心海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還有前世?并且也叫方漸離?這是在開玩笑?
他内心急速思考,多年養成的冷靜思維讓他很快判斷雲隐子胡說的可能性很低。
莫非自己真的還有一個前世?
他自身的記憶截止到四五歲之時,再往前的确一片空白,但這與轉世有什麽關系?
“前世的你,可不是現在的姿态,你來曆神秘,似與我神隐宗有莫大淵源,那可是近乎五千年前的事情了。”雲隐子回想起來就滿是唏噓。
前世的方漸離氣息若神,即便他借助梧桐之力都不能窺探一二,兩人說來還有一段不短的交情。
因爲神隐宗之秘,他們結識,後來随方漸離去過中州,去過桐花山,去過很多地方。
即便現在回想起來,雲隐子仍然無法想通那時方漸離的想法,後者似乎一直在尋找着什麽,但即便到最後分别都一無所獲。
最後是方漸離交代了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因爲某些緣故,他以特殊手段進行轉世,若入得神隐,接下來的道路他早已籌蔔卦算完畢,隻需遵循冥冥中的安排就可。
至此,雲隐子的解釋結束,方漸離卻陷入了一重重的巨浪駭響中,遲遲無法回神。
照雲隐子所說,他其實隻回答了一個問題,那就是方漸離是有前世的,但前世到底什麽人,卻根本沒有概念。
原來自己的一切是以前的自己給安排下的伏筆。
一飲一啄,皆有定數。
草蛇灰線,伏脈千裏。
可當時的自己到底想的什麽?爲什麽要選擇轉世?是遇到不能解決的問題了?
而且既然能夠控制轉世之後的自己仍叫方漸離,那說明四到五歲之前他應該還有屬于前世的記憶,隻是後來被外來的力量抹去了。
到底遇到了什麽?是誰将那時持有前世記憶的自己強行變成後來的模樣。
方漸離眼前第一刻浮現的是一個甯靜柔美的女子身影,但他絕對不會相信這樣的結果。
而從前世自己預見安排來看,似乎就連自己的前世都預測到會有這樣的後果發生,這又是個完全不通的邏輯。
既然預見了,爲何不能躲避?
“您一定知道更多。”方漸離雙目直視雲隐子。
雲隐子沉吟片刻,而後回答:“确還有些事情,前世的你交代中,留有了後手。你曾将記憶存放在一朵神異黑花之中,花分四瓣,當你實力足夠,找全四片花瓣,便可恢複前世記憶,這也是你眉心黑花的來曆。”
方漸離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原來他眉心的那朵黑花是這個來曆。
在靈念之界中,他已經找到了一片,也就是說還需要三片,他才能恢複前世的記憶。
這時他忽然聯想起,黑絕教……會不會就是與另一塊花瓣有關?
還有奎鬥八派,他見過的那畫面,是否也是與自己有關?
可就算加上這兩個,那還有一個呢?又在何處?
雲隐子攤開了手掌:“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