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甯宇便匆忙完成了洗漱,給唐糖去了個電話,告訴唐糖,他要去找父母,所以今天不能陪唐糖了。
“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了。今天我要和我爸我媽好好談談。我已經決定了,要跟大兵和孤煞他們去打職業。到時候場面肯定會失控,我可不想當着你的面,還被我爸揍一頓。”甯宇半開玩笑的說道。
唐糖沉默了好一會才再開口:“你真的決定了嗎?如果去打職業,你是不是就不能再上學了?”
因爲跟甯宇在一起時間長了,唐糖對于KPL和王者榮耀相關的事也格外關注,所以她很清楚,職業聯賽的比賽時間,是和大學上課時間有很大沖突的。打職業和念大學,是不可能同時進行的。
甯宇故作輕松的道:“怎麽可能不能再上學呢?可以休學一年,打一年比賽,得到我想得到的一切之後,完全可以回來複學把大學念完。”
唐糖憂心忡忡的問道:“可是,如果你真的得到了你想得到的一切,你還能回得來嗎?”
甯宇沉思許久,坦白交代道:“或許,就不回來了。”
唐糖這一次沉默更久,甯宇很明顯感覺到,唐糖對于他的這個決定很排斥,但唐糖最後去說:“不管怎麽樣,隻要是你的決定,我就支持。甯宇,你一定要加油!”
“嗯!”
獨自出了校門後,甯宇攔下出租車,趕奔母親發給他的一個地址。
在一片暴土揚塵的建築工地之間,甯宇找到了正在忙碌的父親。
“你媽有事出去了,你先在旁邊自己玩一會,注意安全,我忙完手頭事就過來。”頭戴安全帽,身穿髒兮兮工作服的甯父在跟甯宇交代過一句之後,便跟着一群工人去忙活了。
雖然甯父現在是包工頭,但他在現場也是非常的忙碌。曾經那巨大的教訓讓他明白了,位置越高,責任越大。隻要是賺錢的買賣,想當甩手掌櫃?不存在的。
所以,甯父現在工作非常的拼,很多事都親力親爲,盡全力的去做到将一切把控在手中。
甯宇自己坐在建築工地的一隅,聽着“砰砰嗙嗙”聲響,看着工地上那些爲了生活而忙碌着的人們。
等到他以後畢業了,會不會也成爲這些人中的一員?就算做的工作不同,但性質應該是一樣的。
這個世界上,應該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所做的工作,跟夢想是無關的吧。
甯宇以前偶然聽到過有學長聊招聘面試時的一些事,很多面試官都會問去面試的學生:“你的理想是什麽?你對未來的規劃又是什麽?”
仔細想來,其實挺諷刺的。
不要談什麽理想,現實無非就是公司需要人,而應聘者需要錢,一方出錢,一方出人,就是最簡單的交易而已。理想?大多數人的理想,應該跟上班沒有關系吧!
電競這條路,雖然艱難,但真的就是甯宇的理想中要走的路。甯宇對未來的規劃,在這條路上,也必然有着很濃重的一筆。
和夢想相關的路,怎麽可能容易走?如果真的容易,那麽夢想就不配成爲夢想,因爲不夠重量。
可是,既然已經決定要走這條路,該怎麽跟父母開口呢?
甯宇很确定,父母對于他的這個選擇,一定會極力反對的。有哪個父母,會願意子女爲了打遊戲,而休學呢?
雖說休學不意味着停學,還是可以回去的,還是可以拿到學位證和畢業證,但絕對不可能對未來沒有影響。
用人單位看到一名應聘者比其他人多讀一年大學,肯定會問對方那一年去了哪裏做了什麽。
如果真的電競這條路走不通,甯宇不得已和其他大學生一樣走到找工作的那條路上,他該怎麽回答?直接說去打電競比賽了?那如果對方不懂,再問他電競是什麽,他該怎麽回答?坦白說是打遊戲嗎……
“小宇,你來了啊。你爸呢?”
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從甯宇的身後傳來,打斷了甯宇的胡思亂想。
甯宇忙起身回頭看,正看到母親挎着一個裝滿文件袋的包,面帶喜悅的快步走了過來。
“我爸去忙了,說等會過來找我。”
“你等下,我給他打個電話。”甯母說着,取出手機給甯父打了通電話。
甯母的意思是,帶甯宇去附近的飯店等甯父,一家人一起吃一頓中午飯,然後下午再在附近逛逛。
可是,甯父的意思卻是,讓甯母帶甯宇先去他們住的地方等他。
甯母似乎對甯父的這個決定不太贊同,兩個人還吵了幾句,但最後甯母還是沒能拗過執拗的甯父,面帶歉意微笑的帶着甯宇去了他們住的地方。
因爲是在工地,甯宇父母住的都是臨時搭建的簡易工棚,和工人們住在一起,環境很不好。
甯宇家以前條件非常好,甯宇簡直不敢想象,父母竟然正在吃這樣的苦。
“小宇啊,你随便坐吧,我給你洗幾個蘋果。”甯母說着,放下東西,從床底下翻出一袋子蘋果,取出幾個放進一個塑料盆中,然後跑出去洗蘋果去了。
趁着這個間隙,甯宇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
因爲是簡易工棚,所以根本就沒有混凝土的牆,四周和頂棚都是很薄的彩鋼瓦,夏天不可能隔熱,冬天更不可能防寒。這樣一個工程做下來,沒個兩三年是沒可能的。這也就意味着,甯宇父母在接下來至少兩年的時間,都要住在這樣的環境中。
然而,隻是這還不算最糟糕的。因爲是臨時搭建的簡易工棚,所以房間内的空間非常小,不存在獨立衛生間的設計。洗澡還可以去浴室,但上廁所怎麽辦,豈不是要出去上公共衛生間。如果是晚上,可是非常不安全的……
此時甯宇才真正明白,爲什麽母親不願意帶他過來,而在拗不過父親同意帶他過來的時候,會沖他露出歉意的微笑。
子女一般都會将最糟糕的一面展示給父母,渴望赢得關心;可是,父母卻都是将最好的一面展示給子女,默默的承受着生活的苦痛。
甯宇不是小孩子了,他怎麽可能不懂這些?
甯母這時拿着洗好的蘋果走了進來,笑着對甯宇道:“小宇,來嘗嘗,這個蘋果特别甜,特别脆,比那些高檔水果店裏賣的都要好吃。”
接過蘋果,甯宇低頭看着那紅綠交錯泛着光澤的光滑果皮,竟是下不去口,并且紅了眼圈。
他剛剛已經看到,床下那袋蘋果裏有好幾個爛了,但是母親給他洗的這幾個蘋果,卻全都好好的。
“媽,我……”甯宇想要說什麽,卻又不知說什麽,更說不出什麽,因爲他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咽。
甯母坐在甯宇邊上,很是關切的向甯宇問道:“小宇,你昨晚喝了不少酒吧?以後再有類似場合,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不要人家敬你酒你就喝,喝壞了身體,虧的可是自己。昨天你的表現我和你爸都看到了,你真棒,真的拿到了那個什麽的全國冠軍。我和你爸都替你感到驕傲。”
甯宇苦笑,無法得意。
“唐糖那姑娘不錯,你怎麽沒把她帶過來?你可要好好待人家,不能虧待人家。你媽我這雙眼睛特别會看人,我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很在意你。”
“她今天有些事……”
“那行,下次有機會喊上她,咱們一起吃個飯。昨天第一次見面,我一點準備都沒有。按理說,我是要給她包紅包的呢。”
“哦,好的。媽,你們就住這裏?”
甯母愣了半秒,随即故作輕松的笑道:“對啊,這裏挺好的。現在天氣剛剛好,我們就沒怎麽準備。我和你爸都已經商量過了,等過一段時間,天氣熱了,我們就在這邊裝個那種可以把床都罩起來的蚊帳,在這邊裝個空調,到時候這環境比咱家要好的多。而且啊,這邊用電都算甲方的,咱們可以放開了用空調……”
看着母親在這狹小的空間中走來走去,每走到一處便連說帶比劃的計劃過段時間要做成什麽樣子,那得意的樣子,好似真的對此非常滿意。好似在這裏,她們并不是吃苦,而是在享福一樣。
可是,母親啊,如果真的是享福,那你頭上那麽多的白發,又是怎麽回事?你那臉上多出的皺紋和已經泛着黑黃之色的皮膚,是真的因爲年紀到了,還是暴曬風吹後還舍不得用保養品造成的呢?
大概一個多小時之後,甯父終于回來了。
甯父一身塵土,在門口拿了條濕毛巾,在外面拍打掉那一身塵土,洗了手和臉,擰幹毛巾,才走進屋中。
“怎麽樣,小宇,昨晚喝了不少吧?還能喝不,等會陪爸再喝點。”
“你爸啊,昨晚拉了好幾個人陪他喝酒,和人家說他兒子拿了個全國冠軍,很得意呢。”甯母在一旁笑着拆穿道。
甯父白了甯母一眼,甯母得意的晃了晃腦袋。
這一刻,好似時光交錯,他們,好似還很年輕。
“爸,媽。”甯宇起身,迎上父母的目光,暗暗在心底給自己加油鼓勁,靜默着站立了好一會,才終于鼓起勇氣說道:“我想打職業電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