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慕容雲真在街道的那一頭看見有一個人蜷在牆角,便靠近去看了他一眼。這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頭,衣着得體,并不像是乞丐,而且他身旁還停了一輛裝着木頭的手推車。他似乎很早就意識到有人朝自己走來,等慕容雲真過去時,他的目光已經直直的鎖住了慕容雲真。
這目光似冷似邪,藏在夜色下直叫人害怕。
慕容雲真不禁打了個顫,但心想這人這一把年紀的還要露宿街頭,卻實在是可憐。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顔。”見此情形,慕容雲真隻得在心中默默念道。
老者見慕容雲真一派書生氣,輕蔑的白了他一眼後,才轉身安穩的睡了下去。
“老人家,我這裏還有一碗面條,給您吃吧?”慕容雲真恭謙的說道。
老者卻紋絲不動。
慕容雲真不知所措,唯有轉身離去。時而一陣涼風吹過,慕容雲真不禁收緊衣襟,想想那單衣老者此刻豈不是也冷的要緊?于是慕容雲真便轉身回去,悄悄的将面條放在老者的身邊。
“你拿走,我不需要。”老者躺着冷冷的說道。
“老人家,這碗面條我是剛煮的,您吃了可以暖暖身子。”慕容雲真說道。
老者卻不理會他,繼續睡自己的覺。慕容雲真搖搖頭,輕輕歎了一口氣,隻讓老者多保重,然後轉身離去。
慕容雲真找了一處長滿青草的牆角躺下,看來真的是困極了,才一躺下便就睡着了,等到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
慕容雲真心中暗叫不好,因爲這一睡将要錯過與其他學子作伴上京的時間。不作多想,慕容雲真背起行囊,便匆匆向前日同伴下榻的客棧趕去。
“那群學子今早天一亮就出發了。”掌櫃的說道。
慕容雲真難掩失望之色,初次出門,如果沒有這些人結伴,可能連上京的路他都不知道怎麽走。但人既然走了,自己總得想想辦法。慕容雲真隻有暗歎一切随緣,然後便徑着東北方向獨行而去了。
這次雖是一個人行路,但他卻不覺得悶,因爲慕容雲真天生是個樂天派,他總有法子讓時間過得充實而惬意。慕容雲真忽然想起那些學子們一走一停吟詩作賦的樣子,雖也不覺得水平怎麽樣,但他此刻一個人卻有模有樣的模仿起來:慕容雲真先念一句走一步,然後又學着另一個不以爲然的口氣評價一番,接着再走一步又念一句,如此往複循環。
于是路上偶爾遇到行客,都奇怪的看着這個自娛自樂的年輕人,甚至還不忘取笑他一聲“書呆子”。慕容雲真倒也不介意,隻回報以淺淺一笑。
或許是太過投入,或許真的是初次出門,慕容雲真走了大半天之後,竟然發現迷路了:自己已經在一個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荒嶺孤零零的站着。
“該往哪個方向走了呢?”慕容雲真心裏犯難了,好像往左邊可以,向右邊也不錯,遲疑之下卻終究難于邁出步子去。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慕容雲真忽然朗聲念道,接着頭也不回的往右邊走去。
果然,慕容雲真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一條山路上來。
“看來真是天無絕人之路的。”慕容雲真得意的說道。
再走了半個多時辰,慕容雲真來到了一個交叉路口,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已經多了起來,更妙的是路口還有一家小茶館可以歇歇腳。
其實與其叫小茶館還不如叫小攤點來的實際,因爲這是一個臨時搭建的茅草棚,四面是通風,其中三三兩兩的擺着一些桌子,累了的行人便随意坐下喝茶吃飯。
慕容雲真随意找了個位置坐下,然後環顧了一周,發現坐在對面那桌位置上的人正是昨夜露宿街頭的那個老者。隻見他面無表情的靜靜吃面,偶爾的撇一眼他身邊停放着的手推車。這輛手推車上整齊的擺着三四根圓木,恰和昨夜所見情形一般。
慕容雲真覺得好像遇到熟人一般親切,正欲過去打招呼,卻發現有一個老道帶着一個童子坐在了老者身旁的位置上。
“未月小暑,宜南。”隻見老道說着便選擇了一個朝南的位置坐下,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相比老道的講究,童子卻簡單的多,放下手裏的東西,徑直向那朝北的位置坐下。隻見老道眉頭一皺,似乎不樂意了。童子大概是趕路辛苦,一坐下來便端起茶水大口大口的灌了起來,絲毫沒有留意到老道的不滿。
“聞喜,将那個墊子放到你身後的地上去。”老道淡淡的說道。
“師父,爲何要放到我的身後?”童子不解的問道。
“天機不可洩露,你照着做就是了。”老道玄乎其玄的說道。
童子隻好照着老道的話恭恭敬敬的将蒲墊放到了自己的座位後面。老道捋了捋胡須,這才叫店家上了兩盤饅頭。而這一切雖然就在面前發生,但那老者卻似乎充耳不聞,隻顧着靜靜的吃自己的面。
慕容雲真過去朝三人打了個招呼,又在餘下的位置上坐了下來,然後對老者笑着問道:“這面條還可口吧?”
老者隻茫然的看了他一眼,接着又低下頭去繼續吃自己的東西,仿佛根本就不認識他一樣。慕容雲真覺得奇怪,明明昨夜還送了一份陽春面給他吃的,如今卻整得素未謀面似的。慕容雲真正欲開口詢問,卻被老道人接上了話。
“一面之緣定此生。”老道樂呵呵的自言自語道。
慕容雲真和老者都忍不住看了老道一眼,老道隻飄然自得的端起茶水慢慢飲了起來,卻絲毫不理會二人的驚訝。
待飲了兩口後,店家将饅頭端上來了,童子兩手一抓,便一手一個的狼吞虎咽起來。老道卻在此時看了慕容雲真一眼,最後才低聲說道:“小兄弟,你也把包袱也放到你的位置後面吧。”
慕容雲真看了看老道,又看了看自己的包袱,最後卻把包袱緊緊的摟在懷裏說道:“行囊中乃是聖人經文,豈可随便置于地上?”
老道聽罷隻無謂一笑,然後隻專心吃自己的饅頭,便不再搭理慕容雲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