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陵距黃山尚有四、五百裏之遙,楊湛雖刻意不看花玲珑,但前路漫漫,總歸難以逃避。而花玲珑見楊湛隔着許久才偶爾的看自己一眼,卻弄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莫非湛兒開始接受我了?”花玲珑心中默默念道。這樣一想,她原本紅撲撲的臉頰便頓時發燙起來。
但楊湛心中卻再三提醒自己:“花玲珑就像一個關心照顧自己的姐姐,自己始終是娶了妻室之人,萬不可胡思亂想。”
确實,在楊湛現在看來,花玲珑其實與鄰家的絮兒姐姐并無什麽分别,她待自己好終究是她的事情,自己要做的,隻是不虧待與她便是了。
因爲有這樣的情緒在,此去廬陵的路途便顯得格外遙遠,好像一出發便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到天黑,才能過去這樣難耐的一日。
廬陵位于長江以南腹地,風景人居皆與先前所見大有不同。待二人渡江後行出一二百裏,便覺得此地天氣愈發暖和起來,山坡道路之間竟然隐隐得見臘梅開放。楊湛和花玲珑印象中的冬天必定是萬木枯寂,霜雪亂飛的,如今看見山頭星星點點的梅花,卻都覺得十分意外。
“湛兒,能否稍稍等我片刻。”花玲珑在身後喊道。
楊湛随即勒住馬缰,便問花玲珑是有何事。但花玲珑卻沒有說話,反而快手快腳的攀上路邊崖壁去折那幾株惹眼的梅花。隻是崖壁陡峭,土質又疏松,花玲珑好不容易爬的足夠高了,卻又滑落下來。
若非楊湛禦出淩雲渡之功急急接住花玲珑,隻怕她早已摔得屁股開花了。但花玲珑落地後的第一反應卻是四下張望一番,生怕這一摔要弄髒了自己這身白裘。
見着楊湛一臉凝滞的表情,花玲珑隻好尴尬的拍去手上泥土,然後便若無其事的笑道:“呵呵,就差一點點。”
其實花玲珑多麽希望楊湛能夠幫她去摘下一株來,但他又怕楊湛拒絕,便擡頭望住迎風搖曳梅枝,久久不願離去。
“花大姐真的那麽喜歡這臘梅?”楊湛不解的問道。
花玲珑點點頭,但她又害怕楊湛責怪她耽誤了趕路時間,于是又搖了搖頭。楊湛隻得無奈歎息,然後說道:“不許有下次了。”
說罷,楊湛便對着崖壁揮出一道掌刀,一段暗紅的梅枝旋即當空掉落下來。花玲珑急急伸出雙手捧住落梅,卻是對楊湛感激不已。
花玲珑正欲對楊湛說些什麽,但楊湛卻揚鞭策馬疾走而去。花玲珑隻好将梅花插到發髻上,然後急急追楊湛去了。
二人再行一日便到了廬陵城外,楊湛于是找人打聽起來。鄭伯梁乃當朝大員,又頗有名望,在廬陵卻是婦孺皆知,楊湛隻需問一次,便獲悉了他的居所。
但楊湛卻見此地居民對鄭伯梁甚是敬仰,但凡言及于他,人們都面生欽佩之色,如此楊湛卻不免有些矛盾起來。因爲此人若處事端正,又豈會與奸佞同流合污去陷害外祖?楊湛于是又找幾個人打聽關于鄭伯梁的事情,得到的答案卻幾乎一樣,都是稱贊他爲官清廉,一心爲民等等話語。
“他爲别人做再多好事也不能抵消陷害外祖的罪孽。”楊湛如此一想,便狠下心朝着鄭伯梁居所走去。
鄭伯梁歸隐後一直居住在城北的臨川谷,楊湛到達此地後隻看見一間茅草屋和一座涼亭,卻實在不像是達官貴人家室。
楊湛正欲前去找人,卻隐隐聽得涼亭有三五人對話,細細一聽,原來是一群文人正在相互賣弄文采。隻見這三五文人相互将自己新作取出朗讀一番,然後便有人先贊後抑的給出意見,全程雖有文辭交鋒,但卻始終以禮相待。
楊湛聽得出這些人所作詩詞都不是無故呻吟之作,反而暗暗覺得其中多有黍離之悲,便忍不住耐下性子多聽了起來。
“劉兄文辭慷慨激昂,但這王師北渡之景,卻不知何時能見。”場中一位玉冠男子感慨道。
“靖康之難後,金賊日益壓境,而朝廷卻屢屢忍讓,隻怕我大宋國土最終也要被蠶食殆盡。實在讓人扼腕痛惜。”坐中一位清瘦老者悲怆說道。
話語一出,衆人皆憤慨起來,唯獨北側坐着的那位方臉老者一直沉默不語。
“伯梁兄,何以一說道朝局時事你便默不作聲?”席間另一位中年男子不解的問道。
“伯梁兄曾在朝爲官,豈可像我們一樣随意猜度朝廷意思?”玉冠男子說道。
之前發問的中年男子這才恍然過來,便愧疚的對着鄭伯梁恭敬作輯道:“小弟不知伯梁兄苦衷,這一問實在冒昧。”
鄭伯梁唯有苦笑一番。
但那位清瘦老者卻朗朗一笑說道:“以此言度伯梁胸襟,非知伯梁者。”
坐中其餘二人随即好奇追問起來,而這清瘦老者便娓娓答道:“伯梁兄爲何罷官?乃是見不得奸佞當道,見不得朝廷不思故土。伯梁兄無語,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鄭伯梁于是無奈一笑。
衆人又再圍繞一些話題高談闊論,但鄭伯梁卻主動和衆人說道:“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叙?”
衆人有些詫異,因爲他們以文爲友多年,每次都盡興而歸,卻爲何這次他要主動趕大家走?張望之下,衆人這才發現有一男一女正候在院外,看樣子卻并非文人士子,他們來找鄭伯梁必定是有什麽事情的。如此,衆人隻好匆匆作别散去。
鄭伯梁于是走到院外問道:“二位來此可有什麽事情?”
楊湛卻并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是一番打量起鄭伯梁來。鄭伯梁覺得這青年人的目光之中似有兇意,又夾雜許多困惑,便也凝神打量起楊湛來。
二人這樣一番警惕相看,卻讓花玲珑有些意外,便說道:“我們來找禮部尚書鄭伯梁鄭大人的。”
鄭伯梁回頭看了花玲珑一眼,隻覺得這女子頭上頂着一束山野臘梅,實在好看又好笑,便舒緩着說道:“鄭某辭官多年,實在不是什麽大人,有什麽事情先進來說吧。”
楊湛于是和花玲珑跟着鄭伯梁來到他先前與文友闊談的涼亭,待坐下後,鄭伯梁又再給二人沏上一壺熱茶。
“二位請說吧,找我何事?”鄭伯梁問道。
花玲珑頓了頓,便看了楊湛一眼。
“我有一事要詢問與你,望你能真真實實的回答與我。”楊湛冷冷的說道。
鄭伯梁隐隐覺得對方來者不善,但他卻也不懼,便說道:“如果這事與我、與你都相關的話,鄭某必定詳盡告知。”
“當年兵部侍郎方萬裏全家被殺,卻不知那主審官員中可有你?”楊湛直直問道。
鄭伯梁初見二人時,就覺得自己并未見過他們,心中已然猜到不會有什麽好事。但待楊湛把問題說出之際,卻完全超出鄭伯梁預料了。
隻見鄭伯梁面色徒然慘白起來,卻久久都答不上楊湛話語了。鄭伯梁當年确實是主審方案的官員之一,而他也因爲參與了此事愧疚難安,甚至最後辭官歸隐。
楊湛卻強壓着心頭怒火,隻等着他回答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