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這種話，勸說别人時非常有用，反正吃虧的不是自己，挨揍的另有他人，随口這麽一說，當然不能解決問題，但可以襯托自己境界高深胸襟寬廣，屬于站在道德制高點的屁話。

比如現在的陸院長，往日裏總是老好人的做派，行事随和厚道，逢人熱忱友善，遇事好言相勸，總念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今一旦聽聞自己養女吃了虧，甚至名節受損，哪怕沒有坐實，心裏也極不是滋味。

坐也坐不住了，站起身焦躁地在溫暖的室内來回走動，神色時而疑惑，時而憤懑。

馬瑞老老實實将這兩天發生的事細細講述了一遍，包括如何進入中垣，賽況如何，回頭怎麽被花澗派攔截，又如何脫身。至于蘭樓之事，已經猜出幾分端倪的馬瑞假裝不知情，隻推脫給在旁作證的李正來講，由旁觀者表述其中的誤會，可信度要強得多。

“馬瑞啊！我平日待你不薄，隐兒她還小……”陸院長最糾結的還是女兒的名節，至于中途遇險倒不甚在意，在無量山内花澗派也不敢如何放肆，如今隻想知道結局真相，讓馬瑞自己表個态。

“我發誓，我們什麽都沒發生。”馬瑞擠出無奈的苦笑。

常言道，謊言反複十遍就能騙了自己，而今天自己的真話說了不下十遍，卻依舊沒人相信。

“是我疏忽了，桃子那丫頭病了，也該找個熟悉的人……”也許是愛女心切，也許是酒後上頭，使得陸院長隐隐有了糊塗的迹象，說話絮絮叨叨不着調。

“師父，小妹肯定沒事，這位小友沒說謊。”除了李正，現場還有一位更值得陸院長信賴的人物，這位本已打算離開的入室弟子在旁觀察一陣，面色放松，攙扶着師父勸說道：“以小妹的脾氣秉性，誰能讓她吃虧呀！”

已經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李玉，僅憑一眼便能看出馬瑞的斤兩，同時也對自家小妹柳隐非常熟悉。

于理來說，十個馬瑞合力未必能拿下柳隐，加上全程都在無量山境内，動粗用強根本毫無可能；于情來說，無量山裏随便砸個石子都能找到比這小子帥氣多金，又比這小子前途光明的年輕弟子，況且如院長之前所講，連弟弟李正這青梅竹馬都沒能上位，一個剛進山月餘時間的野小子哪會有這麽大的魅力？

“哦？是嗎！”有些慌亂失措的陸院長得到一個有理有據的肯定，頓時平穩清明許多，雖然還有點迷糊，不過至少不再絮絮叨叨追問。

這樣的分析相當正确，反面應證了“憑實力說話”，馬瑞自己也沒想到，低劣的境界比誠懇的态度有說服力。

“一場誤會，佟掌櫃有些過激了。”李正似乎已經忘了，就是他的呼喊，讓佟掌櫃有了緊迫感，以至于造成了沖突。

“既然如此，我去拜訪朔月天尊一趟，希望能解釋清楚。”李玉輕按師父的肩頭，讓其心緒安定下來，緩聲寬慰道：“等武道大會結束，徒兒保證把小妹完好無損帶到您老面前，讓您滿意！”

難道佟掌櫃第一反應是去找柳隐的師父作主而不是陸院長，以現在的情況來看，陸院長随時可能糊裏糊塗的症狀越來越明顯，也越來越令人無奈。

事情沒亂，人就先亂了！

馬瑞一看這場面，心裏滿是失落。

陸院長眼下這副神智和态度，首先表示并不信任馬瑞所言，還在擔憂柳隐現況，其次未必能向朔月天尊解釋清楚原委，說不定更成了糊塗賬。

“我能跟您一起去嗎？”馬瑞一咬牙，當即側身攔在門口，目光中帶着乞求。

既然指望不上陸院長，眼下倒不如跟着李玉上門去當面說個清楚，至少這位李玉條理清晰，邏輯正常，好歹還能算半個同門。

“嗯？”李玉還在安撫已經神志不清的恩師，陡然聽到馬瑞的提議，一擡頭四目相對，轉瞬明白了馬瑞的意思，略微遲疑後，點點頭：“也好。”

眼前小子實力差勁，形象也不算出衆，但這份膽色倒還過得去，主動去和一位天尊對峙，不是一般人敢想的事。

一旁李正聽完，歪眼努嘴，示意馬瑞不要沖動。

馬瑞充耳不聞，心說留在這裏更加沒有安全保障，誰也保不齊陸院長何時犯病，到最後坑的還是自己。

“小弟也要同去麽？”李玉将李正的表情看在眼裏，诙諧地輕笑道：“你可有幾年沒回山上看看了。”

李正當即沉下臉色，冷冷道：“不去！”

看起來好像和山上的人有深仇大恨一般，讓馬瑞把已到口的勸說生生吞了回去。這麽大的怨氣，三言兩語勸了沒用，倒反而可能傷了原本的和氣。

“事不宜遲，我們抓緊一些，說不定還能追上佟掌櫃。”李玉将陸院長安頓好，想到昔日精明機敏的恩師如今這副萎靡模樣，搖搖頭輕輕歎息一聲，轉頭對李正道：“照顧好你的院長。”

“唔。”李正眼都沒擡，淡漠地表示自己知曉。

“走吧！”輕輕推了一下馬瑞後背，李玉撥開挂毯，邁出房門。

馬瑞小聲向李正點點頭：“謝了！拜托了！”

雖然陸院長沒能幫上忙，但沒有李正的提議，眼下也不會有更好的機會，馬瑞還是很感謝這位茶山執事。

“去吧！記得多上廁所。”對于馬瑞選擇跟着自己讨厭的哥哥，李正心裏不太舒服，不過能體諒對方的無奈，隻是言語上不算太和善。

“哈？”馬瑞臨到門口微微一愣，上廁所？冬天裏确實尿會比較多，但無量山連公廁都沒有，哪來這麽多講究？

容不得将這個問題思考清楚，下一個值得驚詫的事已經擺在了眼前。

一柄兩指寬，三尺長的細劍懸浮在地面積雪之上，以極小的幅度在腳踝高度微微飄動。

墨青色劍身好似幽深水潭下多年積聚的青苔，似鐵平整，卻有模糊的質感。劍柄潤白如玉，但看得出常年持握留下一道極淡的手印。不多見的劍袍好似某種動物的尾羽，被一根黑色絲縧系着，雪青色長羽中夾雜着纖白如絲的細毛，給看起來文靜淡雅的細劍添加了幾分野性。

“你可曾飛行過？”李玉本已準備一腳踏上劍脊，忽而好像想起了什麽，扭頭問道。

“沒座位的，還沒有過……”馬瑞開始有些後悔自己的提議，艱難地咽了口吐沫，撇嘴輕聲抱怨道：“而且這玩意算違禁品，帶不上飛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