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來得及融化的積雪，灰白黯淡的岩闆石路，潔白無瑕又厚重綿軟的純白地毯，這些單調的色彩給無量山門附上一層慘淡之意。

不過其中透露出的莊重氣氛和隆重的聲勢，又時刻提醒周圍人将要親見不得了的大人物，一位被世人尊爲神話的傳說。

世上能被稱爲傳說的，無不是人中龍鳳。雖然人中之龍競争激烈，候選衆多，可世間鸾鳳之位反而沒有懸念，獨有一人。

以無量山來說，門内天尊數量不下二十人，九曜天尊卻恒定九個位置，競争激烈程度可想而知。又因掌門之位需九曜天尊共舉，所以每次九曜變動，也極大可能引發掌門更替。近百十年間，無量山已有過兩位名動天下的掌門出世，不過都随着時間消逝，影響力衰退，漸漸無名。還有那些幹了一年半載被彈劾的，不足爲外人道，更算不上傳說。

就連全教上下全心全意侍奉神靈的天仁宗，身居高位的教宗也會因爲神谕的下達而新舊換位。甚至有傳言，那頂奢華無比的冠冕和權力無限的權杖才是教宗本體，至于誰在掌握，根本無所謂，連名字都留不下，冠以教宗第幾世代替，還有什麽傳說可言？

隻有花澗派是個例外，因爲她們的門主，也就是百花神女，已經幾百年沒變過了。

這可不是空穴來風。

當無量山掌門還是入門道童時，所見到的百花神女是她。數十年後執掌無量山叱咤風雲時，依舊是她。等到掌門垂垂老矣退居二線當顧問時，居然還是她！

更可怕的是，前任掌門同樣如是說過。

當不可思議之事成爲事實擺在眼前，也就颠覆了所謂的常識，重新編排了曆史。

除了難以理解的年齡，這位百花神女的實力也是個謎團。

無量山的掌門人需以實力服衆，境界擺在紙面之上。

天仁宗的教宗受神靈眷顧，擁有異于常人的神力。

唯獨百花神女，史冊未見其出手的記載，沒有任何戰績記錄，世人不知其實力深淺。

不過這肯定不能代表花澗派門主人畜無害，從攔在山門前的三位無量山高人所保持的姿态就能看出端倪。

花澗派來了門主，按照正常禮數，即便出來迎接的不是無量山掌門，最起碼也得是九曜天尊出面。

所以這三人的身份呼之欲出，馬瑞仔細打量三人沒有攜帶刀類武器，想來朔月天尊不再其中，心中暗暗松一口氣。

中間背劍老者身姿挺拔，一襲白袍規整服帖，上上下下半個褶子都看不見。花白發須梳得一絲不苟，闊臉劍眉，精神矍铄，一雙丹鳳眼不怒自威，氣勢正盛，仿佛站在那的是一柄劍，而且是脫了鞘的利劍，隻待出招。

左邊一人則有些怪異，微胖的身軀套着金環印花的棗色大花襖，色澤油亮的水貂毛領之上，圓乎乎的臉洋溢着财主看戲似的憨笑。一把黑底暗金扇面在寒風中扇着領口，五根粗肥的手指上套着十來個顔色各異的戒指扳指，看起來不倫不類，完全沒有一絲得道高人的風貌。

如果中間像位劍俠，左邊像個商人，那右邊這位倒符合無量山修道之人的本願。

青衣道袍雖然洗得發白，但還算幹淨大方。頭上混元道髻像是自己随手紮的，有幾根不聽話的長毛支在外面，略顯淩亂。清瘦發黃的臉上也沒有什麽多餘神采，符合修道高人清高淡雅的風格。

唯一考究的是那手上所持的拂塵，油光閃亮毛量充沛，比那商人的水貂領似乎都精貴，看起來像是件法寶名器。

三人攔在那光秃秃的飛碟與山門之間，與其說是迎客，倒不如說在提防。

一開始，百花神女就以頌歌迷人心智，算先聲奪人。

其後白袍老者仗劍怒喝打斷，更是以“仙子”，而不是“神女”相稱，算是警示對方注意身份。

不過花澗派這幫弟子旁若無人的迎駕方式又一次出乎意料，擺足了架勢，讓三位天尊持續緊張起來。

哧——

一聲好似排氣的輕微聲音響起，圓盤狀的蓮座頂部中心忽然打開一個三尺餘的圓孔，轉眼間三五個花花綠綠的人影跳了出來。

這些女子氣質、身段、衣着雖然不盡相同，但各個貌美如花，豔若桃李。出來之後隻與迎駕的同門姐妹眼神交流，也不見搭話問候，便一齊列隊兩旁。

仙音又一次徐徐響起，隻不過這一趟好像沒有迷人心智的效果，隻充當背景音樂，配合那三尺圓孔中緩緩升起一個無限美好的身影。

馬瑞以爲，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算是對美人的最高評價，但今天所見到的美人，完全超乎了想象，以至于文字描述顯得蒼白無力。

百花神女的長相沒有具體概念，如寶石之瑰麗，有繁華之嬌豔，亦有星辰之神秘。一颦一笑皆是風情，舉手投足好似飛仙，早已不是凡間人物。

馬瑞終于理解了何謂一眼千年。這樣的美人，看一千年恐怕也不會厭，如果可以，就願意這麽看着，永遠看下去，不舍得移開目光。

相信現場大多數人都是如此，以至于整個無量山門鴉雀無聲，幾百人大氣都不敢出，似乎深怕異聲吓跑了這位仙女。

美人慵懶地目光似乎說明剛起床不久，此刻更顯得柔媚嬌羞，伸着懶腰，惺忪睡眼緩緩環顧四周。

不管是無量山氣勢如虹的天尊，還是車頂上嘔血半死的馬瑞，全都隻是淡淡掃過。既不在乎周圍人如狼似虎的眼神，也不在意無量山天尊如臨大敵的目光，最終卻停留在那位青衣道袍的中年道士身上，忽而笑靥如花，如渺渺天籁之音響起：“别來無恙啊，元真道長！”

被喚作元真的中年道士一邊苦笑搖頭，一邊應聲：“多年不見，神女閣下風采依舊！”

姜還是老的辣，隻淡淡一手，便搞得無量山三位天尊有些下不來台。

九曜天尊中這三位，爲首的顯然是中間這位資曆深厚的老者。之前打招呼的也正是這位老者，理論上花澗派門主應該首先向他還禮，甚至都不用向周邊兩位問好。

可是這位百花神女偏偏不這麽幹！一開口先向旁邊元真道長問好，而且點名道姓，一副熟人見面的模樣，完全不把背劍老者放在眼中。

都以爲百花神女如仙子一般，不食人間煙火，可實際上，隻輕飄飄一言便打在了無量山這地頭蛇的七寸之上！

背劍老者乃是如今無量山掌門的師叔，如假包換的嫡系，而元真則是出了名的懶散自由派，既是掌門一系争取拉攏的目标，同樣也是左邊這位笑面虎代表的革新派鍾意的重要籌碼。

本是無量山勢力針對花澗派勢力的局面，沒想到僅一個回合，便引發無量山内部三派互相猜忌，可見這位百花神女此番到訪早有預謀，所圖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