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透的窗戶上迷蒙着一股霧氣，看不真切。車廂外喧鬧雜亂的人聲忽遠忽近，聽不清楚。而即便林葉蕭的聲音近在耳邊，問題擺在眼前，馬瑞依舊不太确信是否真實有效。

“能不能把你修煉的肉身功法傳給我？”林葉蕭欠身低頭，頗爲謙謹地小聲詢問。

與剛才話題跨度太大，以至于馬瑞第一時間沒想通肉身功法和剛才的險情有什麽關系。

再仔細琢磨，才明白林葉蕭的意思。

男人的身高，女人的體重，人類糾結于此的曆史由來已久，身爲天之驕子的林葉蕭亦如是。

不能怨父母不給力，隻能說某種角度看來，老天爺還是公平的。

一方面賜予了林葉蕭近似完美的修煉體質，五行體質相輔相生，天生掌控雷電之力，修煉之路如順水行舟輕而易舉，被視爲無量山未來的希望。

另一方面，卻給了他一副曠古爍今的怪異尊容，但凡能用來醜化相貌的詞，似乎都能和他沾上邊。

要說這長相吧，習慣了也還能接受，勉強能看。

通常情況，很少有人真心覺得自己長相醜陋，畢竟照鏡子時沒有對比，平日裏又看不到自己的臉，多數沒有自知之明，所以臭美做作，自诩帥哥美女的人特别多。

但是身高這事可糊弄不了，出門俯視一片片頭頂，比起仰視一串串鼻孔，兩者差距顯而易見。

所以林葉蕭忽視了自己的相貌，把自己不受異性待見的怨氣，全部歸結在了身高上，認爲這是阻止自己散播子孫傳宗接代的原因。

往日裏，甚至會背着師父，偷偷摸摸去修煉一些被視爲毫無必要的肉身功法，以期望能二次發育，再拔高那麽一寸半尺。

可惜，犧牲了修煉無量山絕學的時間，效果卻不盡如人意。

前前後後，練了三門來路稀奇、門檻高調的肉身功法，最後隻長了大概一指高度——橫着的一根手指——還是小指。

于是，身高問題對林葉蕭來說無疑成了心病。雖然沒有喪心病狂到嫉恨一切身高超過自己的同齡人，但陡然看到馬瑞兩天之間竄出半個頭去，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和期盼，開口向馬瑞求助。

這可是鮮活的真實案例，林葉蕭似乎看到了希望！

“是家傳還是師門秘學？”對上馬瑞有些遲疑的眼神，林葉蕭更謹慎了幾分。

作爲無量山首屈一指的未來之星，林葉蕭已經參與過入世曆練，很懂江湖上的規矩。就好比花澗派不會把核心花道功法共享給無量山，無量山也不會把強力的劍道功法傳授給外人一樣，各個勢力組織都有着自家辛秘，這些密不外傳的功法武學不會輕易示人。

“這好辦……無量山不介意帶藝入門，我可以去你那挂個号，就說是你徒弟好了！”眼看馬瑞一副舉棋不定的模樣，林葉蕭心裏那個急啊！居然顧不上身份地位，堂堂無量山大弟子當即要拜入馬瑞門下，就爲了那設想中的神奇肉身功法。

可問題在于，所謂的肉身功法根本不存在。

馬瑞遲疑也就遲疑在此，這沒辦法解釋！自己吞噬妖獸能力的秘密莫說不能公之于衆，即便有機會說出口，那也未必有人信啊！

面對林葉蕭饑渴如狼又誠意滿滿的态度，加上之前爲自己開脫解困的善意之舉，馬瑞不忍破滅對方的期盼，但欲言又止，不知從何說起。

這就更讓林葉蕭誤會了，以爲這些條件不夠打動對方。師父曾經告訴他，天下沒有做不成的買賣，隻要利潤足夠大，性命都可以賣于他人。

既然馬瑞還在猶豫，那就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價格！

“我可以用無量山九曜道法中的一門跟你換……”刻意壓低的破鑼聲聽起來有低音炮的效果，磨得馬瑞耳膜發癢，林葉蕭湊到馬瑞眼前，神色有幾分陰森：“隻要不外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九曜道法，被視爲無量山的根基，乃是九門印證了萬千大道的傳說道法。有人言，如今無量山千百門功法心法，都是由這九門道法分拆衍化而來，甚至天下所有功法心法都源自其中。

所有無量山弟子都有耳聞，甚至都學到了其中零星的枝葉，但隻有無量山核心弟子，或者成爲無量山天尊才有資格窺視九曜道法全貌。

如今爲了長高，林葉蕭居然願意把如此珍貴的功法拿來做交換！

要說不心動是不可能的，馬瑞從進山開始就或多或少有些耳聞，難免有借此一窺天機的心思，甚至覺得這九曜功法說不定就是自己此行穿越的目标，記載了如何能穿越時空的能力！

機會難得，心中激動，馬瑞恨不得自己能現場編出一套肉身功法來！有沒有效果暫且不論，至少先看看九曜道法的模樣！

不過顯然，馬瑞沒有這個能耐，根本沒見過所謂的肉身功法。

就這麽心思晃動的時間，滿腔激動冷卻下來，馬瑞忽然感覺到了一股寒意。

九曜道法存在多久了？一千年，兩千年？

不知道，總之很久很久的傳說。

這麽漫長的時間裏，可曾聽說過九曜道法外洩的事？

沒有記載。

否則必定是值得大書特書的奇聞異事，野史小說不會放過如此精彩的題材。

連捕風捉影都不曾有，全因爲太荒謬，大家都知道，無量山隻要存在一天，九曜道法便不會流傳于外！

或者說，九曜道法公諸于衆的一刻，無量山必已灰飛煙滅。

而對馬瑞來說，如此千載難逢的機會，會當真砸在自己頭上麽？

馬瑞經常照鏡子，很有自知之明，答案不言而喻。

收起由迷茫到遲疑，再到狂喜的目光，馬瑞冷冷擡起頭，輕聲反問道：“林大人，你隻是想随口騙騙我，還是……真的想滅了我全族？”

或許林葉蕭真的夠資格去翻看九曜道法，也願意用其交換長高半尺的機會，但最後的結果，馬瑞承受不了。

一旦無量山高層知道九曜道法外洩，不管馬瑞有沒有學習其中道法，單作爲知情人就足夠被抹殺在曆史中，甚至還會波及到所有跟馬瑞有關系的人。

想當初，柳隐的母親就是因爲嫁與無量山，一身花道修爲被硬生生廢了，人方才能離開。門派功法尚且如此嚴重，更何況是傳說中萬法之祖的九曜道法！

葉蕭這是借刀殺人，還要株連九族！

“嗨～”被識破的林葉蕭沒有羞赧之色，即便有，那如燒黑銅鍋的大連臉也看不出來，反而挺直身體，伸個懶洋洋的懶腰，優哉遊哉抱怨道：“大家和和氣氣把買賣做了，不好嗎？非要弄得這麽緊張？”

敢情這厮還覺得馬瑞不夠配合！

“我不明白，哪裏得罪你了嗎？”除了憤怒，馬瑞更多的是無奈，根本不理解對方爲何要痛下殺手。

“不，沒有……”林葉蕭搖起蘿蔔似的粗胖指頭，認真解釋道：“我隻是看你不爽。”

馬瑞的一腔憤怒險些被這莫名其妙的理由憋壞，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但要馬瑞死，甚至要抹除馬瑞存在的痕迹，動機居然隻是“不爽”！

“若不是我剛才大發慈悲，你區區一個奴仆，早就已經死了。”馬瑞不可置信的眼神反而讓林葉蕭感到奇怪，這位無量山的未來核心抱着肘反問道：“既然你的命是我救的，知恩圖報把肉身功法給我，難道不應該嗎？”

“你……”馬瑞幾乎要氣得嘔血，不過還沒失去理智，知道自己完全無法與對方正面抗衡，于是一狠心，再次準備跳車逃亡，至少混亂的外面比車廂内安全！

“别掙紮了，藥效差不多到了。”林葉蕭四平八穩坐在對面，即便看出馬瑞的意圖，卻根本沒有動手阻攔的迹象，反而報之以微笑，似乎等待觀賞一場好戲。

“咳……啊……咳……”

劇烈的肺部疼痛再次襲來，比之前更加劇烈更加兇猛，鑽心剜骨般的痛楚一齊湧向大腦，瞬間抽走了馬瑞所有的氣力，就連咳嗽都漸漸微弱下去。

“真是蠢，什麽藥都敢吃。”林葉蕭看着癱倒在腳邊的馬瑞，笑得非常古怪，像是看小醜扮傻表演，嫌棄地撇了撇嘴：“柳隐的眼光果然有問題。”

已經痛得意識模糊的馬瑞無力再做抵抗，甚至思維都開始渙散，眼前漸漸黑了下去，臨末聽到那刺耳的噪音高呼一聲。

“開路，去望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