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窗戶能看見夜晚天空深邃無盡的幽藍，雖然不知時辰幾許，但很顯然屬于夜深人靜之時。

按理說，除了發喜報喪，半夜三更上門叨擾傳話都不算合理之舉。從另一個側面也說明茲事重大，情勢所迫也就顧不上禮數了。

“哎！知道了，知道了！”巨漢撓了撓油亮光頭，提着嗓門應聲，那模樣倒像是被人催促出攤賣早點的夥計。

塔外的傳話者也并沒有進門詳談的打算，話音再響之時渺渺輕微，似已轉身離去：“弟子還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估計還要去通知其他觀禮人員，屁股都沾不得座椅，遞完話就走。

“要不，你也跟我一起去？”壯碩的巨漢憨厚地向身邊嬌小的女人發起邀請，聽起來像第一次約會女人的初哥，語氣中充滿不自信。

“不去！”佟掌櫃想也不想便拒絕了來自朔月天尊的邀請，至少說明這女人不趨炎附勢，頗有幾分硬氣：“那幫騷狐狸有什麽好看的！天天教唆我那的姑娘自主獨立，攪老娘的生意！”

要說最恨花澗派的，莫過于做花場生意的老鸨子們。

來一幫女扮男裝的花澗派弟子，看似裝扮闊氣作風大派，其實隻聊天喝酒，不過夜不打賞，沒消費幾個錢，倒是把姑娘們的脾氣架子吊了起來。

如今姑娘們越來越難管束，動不動讓客人尊重自己，時不時要求休假病假，稍有不順心還聯合起來罷工，搞得下垣七彩樓幾位老闆掌櫃焦頭爛額。

聽出幾分怨氣，朔月天尊不願探讨這個事，忙不疊點頭：“哎，好咧！”

當即便想扭身離開。

“咳……咳……”馬瑞急着想出聲阻止，不過嘴裏的血沫嗆着喉嚨，頓時咳得肝膽俱裂。

如果朔月天尊離開，就剩下佟掌櫃一人，馬瑞不敢想象自己的将會遭遇的悲慘境地。

“哎……這孩子怎麽辦呢？”萬幸，朔月天尊走得并不堅決，再次轉過身，無奈地拍了拍馬瑞身後的金屬假人，抱怨着：“一直綁在我的練功場裏也不像話啊！”

“你走你的。”佟掌櫃冷着臉貼近馬瑞，好像擔心到嘴的鴨子飛了，不耐煩催促道：“這小子交給我！”

“哎？這不行啊……”雖然聽起來朔月天尊很沒主見，但畢竟不是傻子，知道他離開後馬瑞兇多吉少，鬧出人命可不好交代，于是出聲阻攔道：“有話好好說，等隐兒回來呀。”

“等那傻丫頭幹嘛？她被這小子騙去賣了，還幫他數錢呢！”佟掌櫃如炸了毛的貓，呲出牙瓣，忿忿不平：“由我們給她做主便是了！”

“哎呀～”朔月天尊很喜歡感歎，以表達内心的不滿或是不解，壓着本就尖細的聲音勸說道：“咱們怎麽能跟小孩子一般見識！孩子們的事還是孩子們自己解決吧！”

佟掌櫃一聽更是氣急敗壞，覺得朔月天尊在諷刺自己，因爲就在不久前，栽在了一個小孩手裏。

回想剛才被送到望月塔時一副精神萎靡、披頭散發、鼻涕橫流的凄慘模樣，佟掌櫃就恨得牙癢癢，要知道當初一夜七個壯漢同處一室都沒能讓佟掌櫃如此狼狽！

“呸！這種狼子野心雞鳴狗盜之徒，給他機會就是斷送隐兒的未來！”佟掌櫃搶先給此事定了性，俨然将馬瑞視爲萬惡之源，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别，别……”朔月天尊一手攔着打算再次動手洩憤的佟掌櫃，另一手也不見什麽輔助工具，随手一抹，綁縛馬瑞周身的麻繩便紛紛碎裂，洋洋灑灑落下地面，身上的衣物卻毫不受損。

陡然身體一松，腳下虛浮，馬瑞一個踉跄向前撞進朔月天尊胸口，碰到那比金屬軟不到哪去的腱子肉，隻覺得頭暈目眩，好似迎面撞到一頭熊。

“我把他帶去，見到隐兒也好問個清爽！”沒等佟掌櫃張牙舞爪地撲到跟前，朔月天尊拎着馬瑞就跟拎着雞仔似的向樓下走去，打着哈哈敷衍道：“你也早點回去吧，别讓花澗派把生意攪黃了。”

蘭樓會不會打烊難說，但眼下佟掌櫃确實毫無辦法，正是妓院停工——歇逼。

朔月天尊性格軟弱沒有主見，在無量山上層圈子裏不是什麽新聞，也掩飾不住。

所以佟掌櫃才會想到上門告狀，以自己的見解和主張來替朔月天尊管教柳隐。隻不過路上意外吃了馬瑞的癟，如今恨大于怒，不再是争論是非對錯，而是一心要置馬瑞于死地。

即便如此，那也隻是話語和意見上的優勢，等到朔月天尊動起來，想要以行動阻攔等于癡人說夢。

作爲無量山出了名的愣頭武癡、修煉怪才，就連無量山掌門也未必能在武學上占到便宜，何況區區一個青樓老鸨？

任由佟掌櫃在後方拽拉撕扯，朔月天尊穩健的步伐不受絲毫幹擾，不快一分，也不慢一拍，就這麽陪着憨笑，打着哈哈，拎着馬瑞安然下到塔底，甚至還優哉遊哉地吩咐門口兩個道童模樣的弟子：“備車，你們負責把佟掌櫃送回去。”

兩個弟子硬着頭皮拉開佟掌櫃，好話美言說了一堆，才堪堪攔住狂躁的更年期女士，總算讓朔月天尊得空走到大門口。

嘎——

闆磚厚的巨大塔門剛推開半扇，呼嘯的寒風裹着飛雪洶湧而入，吹得馬瑞眼都睜不開。

頂着如此狂風，朔月天尊仗着穩固的步伐走了出來。

此時天邊已蒙蒙亮，雖然不見日月，至少比屋内更清朗一些，讓馬瑞得以看清這位朔月天尊的容貌。

銅鈴大眼粗眉毛，酒糟鼻子香腸嘴，滿臉橫肉，粗犷不羁，用惡行惡相形容一點都不算過分，标準的山賊土匪模樣。

可這麽一副惡霸莽漢的形象，偏偏配了一副嬌憨的氣質，甚至眼神看向馬瑞還有點不好意思，帶着些許歉意：“委屈你一會，趕路要緊。”

馬瑞還能說什麽？隻能愣愣點頭。

唰——

一把頗有些眼熟的六尺長刀出現，和柳隐那把造型一模一樣，刀身手掌寬厚，全刃呈弧形微微彎曲，隻不過柳隐那把通體銀白，而朔月天尊這把漆黑如墨。

黑色長刀悄然飄至腳下，指頭寬的刀背向上，待朔月天尊一腳踏上，便迎風而起，扶搖直上。

還好之前搭乘過李玉的飛劍，稍稍有了心理預期，否則被拎着後領的馬瑞估計會被吓尿。

同樣是駕馭兵刃飛行，論刺激程度，李玉那好比碰碰車，當下卻是過山車。

從空中俯瞰，望月塔并不算高，七層八角棱形，外表黑瓦白牆，看不出什麽特異之處。

可是配上立于孤峰峭壁頂端的地勢，當真可謂鬼斧神工、千古奇觀。

來不及感歎奇景，更無心研究建造過程，轉眼馬瑞便在陡峭巍峨的群山中穿行，感受生死時速。

墨黑刀刃載着二人飛馳，時而貼着山勢攀高，時而順着懸崖俯沖，時而又穿過層層迷霧，快得馬瑞來不及分辨東西南北，又轉得分不清上下左右。

倏——

又拐過一座險峰，眼前豁然開朗，刀尖所指之處，正是遠方磅礴大山腳下一汪清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