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舟車勞頓尚且身困體乏，更何況如菜籃子似的被拎着飛躍半座山脈？
馬瑞落地時腿都軟了，腳下又是光滑易倒的冰面，支撐不住，當即癱坐在了冰上，顧不上胯下寒涼，也顧不上身處何地。
憑借魁梧如小山的身材，朔月天尊到哪裏都會惹人多瞧兩眼，更不用說這淵兮台本就是目光彙集之地。
“長生，在下面作甚？快上來見過百花神女。”頭頂一道儒雅随和卻不失威嚴的聲音傳來，好似招呼自家孩子去給長輩拜年。
放眼整個無量山，夠資格當面直呼朔月天尊本名的不超過三人，掌門趙銘阙算一個。雖是平輩，但地位差距甚大，一位已執掌山門号令天下，而朔月天尊甚至還不屬九曜之一。
“哎，哎！好嘞！”脾氣和順的朔月天尊絲毫沒覺得被冒犯，憨厚地應承着，碩厚的身體擋住馬瑞向上觀瞧的目光，壓低聲音，輕聲吩咐道：“委屈你一下，先去那邊找個座。”
随手一指，正是無量山弟子占據的看台。
從空中俯沖而下時，馬瑞已看到白玉雕砌的高台之上站着一幫如仙如畫般的修真高人，那氣度和裝扮不似凡間物。
身體有點發軟，腦袋倒是被寒風吹得清醒無比，馬瑞知道這地方待不得，聽朔月天尊提醒，便連滾帶爬跑向湖岸看台，樣子看起來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高台之上自然沒人關心這蝼蟻般的小人物，不過湖邊看台上迎出一個嬌小的人影，興奮地揮舞雙手示意馬瑞趕緊過去。
柳隐怎麽也沒想通馬瑞爲何與師父一同到來，但好在兩人關系似乎不錯，剛才細聲囑咐其樂融融的畫面讓柳隐頗感溫馨。
而柳隐身後，坐在長凳上晃蕩兩條小短腿的林葉蕭則不太自然，暗罵陰魂不散，厭惡地看着冰面上越來越近踉踉跄跄的身影，鼻腔噴出一股股濃重霧氣。
終于看到熟人的馬瑞總算心裏有了底，有柳隐在，自己好歹不會遭受那麽多罪，又看到小蘿莉那一臉天真的興奮笑顔，馬瑞忽然有些感動，乃至眼淚都飙了出來。
眼看馬瑞跌跌撞撞，柳隐毫不猶豫沖進冰面，攙扶着遭受一夜非人虐待的馬瑞回到看台休息，惹來不少打趣的目光。
“哎？這是誰啊？朔月天尊新收的徒弟嗎？”一人好奇。
“你動動腦子！說了柳師妹是刀聖關門弟子，哪會還有下一個？”另一人鄙視。
“凡事都有例外嘛……誰都逃不出真香定律……”一人小聲嘀咕。
“一個雜役。”如同金屬薄片互相摩擦的刺耳之聲下了定論：“命大的雜役。”
馬瑞與柳隐這副情人相見淚汪汪的場面更加讓林葉蕭不爽，不過礙于身後這麽多同門子弟，當下不好發作，随口嗤了一聲便不再多說。
林師兄發話，看起來多有不滿，這些同門子弟便趕緊收聲，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
柳隐去遠處端來熱茶，沒聽到這陣議論，忙着噓寒問暖。而馬瑞聽到了，卻頭也不回，眼神中多了些許明亮之光。
不遠處，來自東林河洲各地的看客們則氣氛融洽許多，一掃之前的冷清。
大家話題統一放在了那位神秘的元劍閣閣主身上，甚至開始給新興的元劍閣出謀劃策，讨論門派如何發展、如何擴張、如何經營，各個激昂慷慨，紛紛指點江山，俨然笃定了那是一位空有一身修爲，卻無治理禦人之才的年輕閣主，需要好生調教。
隻有引起話頭的三位沒有繼續參與讨論，三人臉上色彩紛呈，頗爲詭異。
蒼雲道觀的觀主南宮泰自然面色發青，越聽這些人講述，越覺得這位神秘閣主背景深厚家世不凡。而自己向其複仇的難度随之變大，說不定會牽連到各方勢力，惹上更多麻煩，當真棘手，甚是傷神！
而作爲挑事者段瑜，臉色憋得發紅，一方面在苦苦忍笑，另一方面又因自己的機智而興奮得滿面紅光。如此巧妙的誤會，會帶動元劍閣的聲勢和人氣，作爲實際上的話事人，段瑜心裏豈不美哉？
依在牆角的霍青則更精彩一些，本來面色得意，容光煥發，紅撲撲的小臉蛋能掐出水來。
不過方才目光追随着空中一個巨人落地，接着便看到了一個時常在夢裏出現的可惡身影，讓這位年輕的霍掌門臉色發青。
再一看這登徒子雖然狼狽，卻有一個嬌俏可人的小美人笑臉相迎，而且似乎是無量山弟子，兩人頗爲熟稔，大庭廣衆之下都快摟抱在一起了！
臉色此時不是青，而是泛綠，外加上牙齒快要咬碎的聲音。
小小的插曲隻在乎幾個眼神之間，很快平息下去，好似落葉埋入浮塵。
淵兮台上一個金光燦燦的身影輕飄飄浮空，威嚴渾厚的聲音響徹湖面。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趙銘阙一身華服，風流倜傥，氣度慷慨：“趙某代表無量山，代表整個東林河洲，對花澗派同道的到訪表示歡迎！”
口氣之大，用詞之狂，天下也隻有無量山掌門人才有此資格，一人代表一方大陸。
“喔……！”
“好……！”
呐喊聲拍掌聲沸騰而起，排山倒海，像是要讓花澗派看到東林河洲的熱情與激情。
百花神女的絕色容顔籠着一層輕薄紗巾，看不出神情，站在高台邊緣紋絲未動，倒是後排幾位宮主稍稍欠身還禮。
“修真之道，學道修行，求得真我……”掌門繼續開口闊論，雖是老生常談的話題，趙銘阙依舊講得抑揚頓挫，洋洋灑灑之間從修真之法講到大陸形勢，再說到兩派淵源，又談及過往舊事，直到冬日懶陽攀高，看客們微感困乏，這才話鋒一轉，朗聲宣布：“本屆武道大會，現在開始！”
山呼海嘯的呼喊聲已不複見，坐得屁股發麻的諸位看客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不過依舊還未正式開賽，那位背劍的白發老者，太白天尊接上，冷漠肅穆地開始誦念比賽章程和規則，以及注意事項。
“第一……第二……”
“第二十九！”
所有第一次聽說規則的看客都目瞪口呆，甚至不少無量山弟子也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二十九條涉及千萬産業甚至涉及百萬人口的條約，就和菜市場上的讨價還價一樣，被擺在了明面之上，稱之爲兒戲一點也不過分。
更爲詭異的是，到目前爲止，參賽選手也同樣不知道自己的對手是誰。
“二十九條協議細則，想必花澗派諸位仙子已知曉。”太白天尊從山門之事後就滿心怨氣，說話也不甚客氣：“那麽由雙方交換參賽人員名單，不可再做變更！”
隻見淵兮台上百花神女終于有了動作，輕輕挑動指尖，一條寫滿娟秀字體的三尺長绫飄至空中舒展，好似有人拉着長绫兩端向世人展示，上面按序寫着參賽者姓名。
趙銘阙也不含糊，大手一抖，一副字迹龍飛鳳舞的長卷展開，同樣記載了二十九位參賽選手名字。
太白天尊目光快速掃過兩張名冊，看到雙方首行姓名時，眉頭便深深鎖在了一起。
“第一場！”
臨到最後，這位老者還是充滿疑惑，但花澗派諸女面色淡漠，想必早已知曉。
“林葉蕭……對陣汪梅珑！”
話音剛落，全場嘩然。
林葉蕭早已名揚天下，衆所周知，但汪梅珑是誰？
一個嬌小的身影從花澗派弟子中站起身，緩緩步向冰面中心處，瘦弱的身材看起來那麽纖柔無力，膽怯的樣子讓人心生疑窦。
依稀有人記得，這女孩似乎是第一次參加武道大會，年紀輕輕已有出竅初期境界，算有不錯的天賦。但從所有參賽選手境界看來，這水平無疑隻是個炮灰，之前分組比賽時兩戰皆敗。
而第一條協議所包含的可是整個北莽群山的天仁宗産業和據點，三個稀有金屬礦場，兩個煤礦，五個林場，以及七個鎮落，加上數萬人口！
花澗派這麽安排意思很明朗：棄權！
就連無量山掌門人趙銘阙都愣了，在他看來這第一條的價值最大，擁有者等于占領了北莽群山的前哨戰！
進可攻，退可守，乃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之前雙方争論最激烈的一條，怎麽對方忽然就放棄了？
陰謀！圈套！
所有無量山高層心中都冒出了同一個想法，可是那又如何呢？
粗壯黑矮的林葉蕭頂着滿心疑惑緩緩走上冰層，全程隻淡淡瞟了對手一眼，絕大部分時間都在和高台上的師父對視，眼神充滿不解。
元真道長眯起眼，對着愛徒搖搖頭，又點點頭。
雖然這事完全出乎意料，但不戰則已，戰則必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