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薄紗屏風後,一女子手持書卷細細的看着,若有懂行的人走進這間屋子,定會發現屋内的熏香乃是前朝宮廷古方。薄紗之後的女子看身形不過十四五歲,還梳着嬌俏的垂挂髻,可見尚未及笄。

“閣主,項夫人去了。”一女子走進屋内,細看之下,竟是那日靈堂内規勸項夫人的丫鬟!此時她換了一身打扮,衣服的領口處皆繡着華麗的鳳凰尾羽。她說完便站在門口不再作聲,亦不敢跨過那屏風半步。

屏風後的少女聽罷,低歎道:“也是個可憐人。”

那丫鬟聞言,終忍不住開口:“閣主,奴婢不明白,爲何不能饒項夫人一命?”

那閣主聽到丫鬟的話,将書放下,饒有興味的“哦?”了一聲,似疑問,似感歎,那丫鬟不明所以,隻得開口:“項夫人也不會對大局有絲毫影響……”那閣主卻不再回話,屋内氣氛瞬間冷凝下來,丫鬟面上滿是冷汗,終于跪倒在地:“奴婢該死,奴婢多嘴……”

那閣主卻“呵呵”一笑,“怪就怪她竟愛上了曜國人。”

陳帛展很快便帶着官差到了項府,此時的項府,丫鬟婆子小厮跪了一路,衆人時不時的擦擦眼淚,爲首的丫鬟便是項夫人的貼身近侍,她伏在項夫人的屍體上痛哭不已,手裏還攥着一封信。丫鬟見陳帛展從大門闊步走近,發癫般摘下頭上的簪子,狠命的向陳帛展沖了過去,官差見狀,連忙攔下丫鬟,卻見丫鬟拿着簪子對着自己的脖頸,哽咽道:“我家夫人嫁與老爺三年,夫妻恩愛,他二人皆爲良善之輩,哪知卻落得如此下場。奴婢自幼跟着夫人,随夫人到項府三年,老爺夫人對咱們如何,可曾讓咱們受過半分委屈?”丫鬟小厮聞言,一個個更是哭得厲害,“奴婢人微言輕,今日也請各位官老爺做個見證。”她說完就拿起手中的信和一本賬冊,繼續道:“此信乃我家夫人臨終的遺書,這本是我家老爺查到蔣麟貪墨軍饷的罪證。我家夫人本就是嬌生慣養的世家女子,怕是認爲陳大人不能爲老爺讨回公道才心灰意冷!”她猛地舉起拿着簪子的手,“今日,諸位官老爺都做個見證,我小翠爲報老爺夫人的恩情,甯願一死也想求皇上給我家老爺夫人一個公道!”言罷,小翠狠狠地将簪子紮進自己的脖子,血汩汩的噴了出來,陳帛展見狀,忙道:“去把賬本和信給本官拿來!”官差聞言,馬上沖過去,丫鬟小厮見狀,死死的将小翠圍住,衆人高喊着:“救命啊,救命啊!”項府大門本就未關,加之項夫人之死,門口早已圍了一群人,陳帛展見事情鬧大,隻好帶人離開。

蔣麟仍坐在大廳,蔣鲲、蔣鵬二人坐在下首也不敢言語,蔣夫人正把下人泡好的茶放在茶幾上,便聽到三姨娘嬌嬌的聲音:“老爺這是怎麽了?”

蔣鲲是蔣夫人所生,蔣鵬雖爲二姨娘所生,但二姨娘卻是蔣夫人的丫鬟,且早早便殁了,繼而交由蔣夫人撫養,視若己出,蔣鵬更是将其視爲親生母親一般。二人本就厭棄這個惺惺作态的三姨娘,見三姨娘還似以往般扭捏造作,便也無人答話。三姨娘見無人答話,卻也不惱,“我看這事,要怪姐姐了!”

蔣麟雖生氣,卻仍然道:“莫要胡說!”

蔣夫人聞言,卻不答話,隻拿起茶杯飲下一口茶,舉手投足間透着幾分大家風範。蔣鲲蔣鵬二人怒目看向三姨娘,三姨娘卻仿若不聞,“姐姐若早告知老爺,老爺也不會氣到出言頂撞聖上,将安公公氣走了!”

蔣麟這次卻沒有出言喝止,蔣夫人微微皺起眉頭。三姨娘見蔣麟怕是也惱了夫人,更是添油加醋道:“這次皇上雖沒說叫咱們爺領兵出征,卻也沒委任其他将軍呀,大軍即日便要出征了,難不成沒有将軍?此次老爺如此出言頂撞聖上,夫人也不攔着!萬一萬歲爺真惱了咱們老爺……”三姨娘卻不繼續說下去,隻是冷冷的看着蔣夫人,蔣麟帶兵打仗雖有些本事,卻始終是個直腸子,這些爲臣之道的彎彎繞繞始終不甚清楚,此時聽三姨娘道來,卻也覺得有幾分道理。不由說了一句:“夫人怎不攔着我!”

蔣夫人雖是鄉野出身,卻頗通詩書兵法,是個極具才華的女子,氣度修養比之世家女子甚至更勝一籌,心機謀略甚至不輸一些男子。加之前些年,矅軍入關,她随蔣麟南征北伐,懷上次子之時仍在軍營爲其出謀劃策,終不堪疲憊流産而緻再也無法生育,蔣麟對其頗爲敬重。兩房小妾,也是由蔣夫人親自爲蔣麟求娶,如今的“夫人怎不攔我”已然是極重的一句話。

蔣鵬的性子和蔣麟如出一轍,聽到三姨娘之言,怒道:“三姨娘莫要失了尊卑!”

蔣夫人淡淡的咳了一聲,蔣鵬看了看蔣夫人,隻得氣鼓鼓的退下。三姨娘見蔣夫人也不出言,不由放肆幾分,“此次老爺不如就向皇上服個軟,認個錯,以老爺往日的軍功,皇上也定不會太過生氣,定會讓老爺帶兵出征的。”

蔣夫人終于開口,冷哼了一聲:“婦人之見!”三姨娘卻呵呵一笑,沖蔣夫人俯身拘了一禮,“那姐姐又有何高見?”

蔣夫人看了看蔣麟,隻道:“老爺還是暫避鋒芒,此次聖上委任鵬兒爲左都尉……”

三姨娘還不等蔣夫人說完,便高聲說:“姐姐,二少爺不過堪堪左都尉罷了,若老爺仍爲大将軍,二少爺就連左将軍也是當得的!”

蔣麟略想了想,便起身,冷聲道:“我進宮一趟。”起身就往外走。蔣夫人見攔不住蔣麟,隻是低低的歎了口氣,三姨娘挑釁的一瞥,頭也不回的走出前廳。

蔣麟進宮時,陳帛展就已跪在禦書房外。禦書房門緊閉,蔣麟走到陳帛展旁,“舅舅快回去,皇上……”蔣麟卻目光森然的瞥了他一眼,大聲道:“臣蔣麟求見!”

禦書房門依舊緊閉,門外的侍衛太監卻沒人通傳。此時已過中元,秋風吹來也有幾分寒意。陳帛展仍跪的筆直,他猜想項府的事鬧大,蔣麟得到消息才會進宮,隻以爲蔣麟有了對策,便也不再說話。

“罪臣蔣麟求見皇上!”蔣麟再次高呼,禦書房的門突然開了,安公公走了出來,見陳帛展跪在門口,也不說什麽,隻是對蔣麟道:“蔣大人,皇上此時怕是不想見您……”

蔣麟微微一怔,“請公公明示。”

“陳大人怕是要比雜家清楚,蔣大人去問陳大人吧。”說完,便開門回到禦書房内,又将禦書房門關上。蔣麟不明所以,隻得看向陳帛展,陳帛展見蔣麟一臉茫然,心中便清楚他還不知項府的事,隻低聲說:“項左記錄舅舅貪墨軍饷的賬簿,被人交到了皇上手裏,皇上怕是生了大氣……”

蔣麟聞言一凜,連忙跪下,高呼一聲:“皇上,臣冤枉,臣冤枉啊……”蔣麟不停的呼喊,禦書房的門陡然打開,便聽徽宗怒喝一聲:“給朕滾回家閉門思過!”

蔣麟忙不再開口,連滾帶爬的走出皇宮,走上馬車的時候,卻發現渾身已被冷汗浸透。

蔣麟的馬車很快就到了蔣府,蔣麟疾步走下馬車,進府後便叫人關緊大門,任何人都不見,蔣夫人等人得知蔣麟回府,便從後院出來迎接,此時三姨娘仍舊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扭着水蛇腰,走到蔣麟身旁,“老爺……”

三姨娘的話尚未出口,便聽門房小厮将一衆太監侍衛領進前廳,隻聽太監一路高呼着“聖旨到——”

蔣麟等人跪下,“奉天承運,皇帝诏曰,今撤去蔣麟大将軍之職,閉門思過,非诏不得入宮,欽此。”

蔣麟等人謝恩,太監、侍衛們還未等蔣麟開口,便走了出去。蔣麟想要出門攔住宣旨的太監問話,卻被大門外的侍衛攔住。三姨娘一臉驚恐的走了過來,“老爺,這是怎麽了……”

蔣麟旋即想起是聽信了三姨娘的話進宮請罪才撞了槍口引得皇上更深的怒意,回頭一手死死的卡住三姨娘的脖子,“賤人!若不是你多嘴,皇上也定不會撤去我将軍之職!”

蔣夫人此時也帶着蔣鲲、蔣鵬二人走到大門,見三姨娘臉色已經青紫,便出口勸道:“老爺,有話回去說吧,别在此讓外人看了笑話。”蔣麟見蔣夫人一臉淡然,心中的焦躁不免也降下幾分,隻看着三姨娘冷哼一聲,狠狠地将三姨娘扔到地上,轉頭對門房小厮說:“将這賤人關回房去!若她還敢出來聒噪,便要了你們的命!”說罷,便随蔣夫人回了前廳。

“夫人救我!”蔣麟見前廳僅剩蔣夫人及蔣鲲、蔣鵬,便也顧不得那麽多,“此前我進宮後見帛展跪在殿外,據他所言,聖上已拿到項左的賬簿,想來項左此前已将我私扣軍饷悉數記錄在案,若是真查下來,莫說是我蔣麟一人,便是咱們蔣府都要遭受這滅門之罪啊!”

蔣夫人坐下,也不答話,手不停地撚着一串碧玉手串,蔣鲲看着蔣夫人尚且沉靜的模樣也漸漸靜下心來,蔣鵬卻沉不住氣,“母親,聖上剛剛命我爲左都尉,如今此番情景,我可還要随軍出征?”

蔣麟見蔣夫人還不答話,便急躁的在屋裏來回轉着,而後聽蔣鵬所言,也停下腳步,看着蔣夫人,“夫人莫要氣了,是……是爲夫不是,若有什麽法子快快說來吧,我知夫人速來厭我好賭,若過了此番劫難,我定當萬事以夫人爲尊……”

蔣夫人聞言,沉默片刻,屋内寂靜的隻能聽到幾人的呼吸聲,終于蔣夫人緩緩的擡起頭來,“此時越國進犯,邊境已失一城,我蔣家三代爲将,在軍中聲望頗高,聖上此時并未下旨撤掉鵬兒左都尉之職,怕是也不會在出征之際嚴懲我們蔣家。”

蔣鵬與蔣夫人相攜二十載,見蔣夫人開口便知蔣夫人消了氣,便又信口道:“當日若非我蔣麟爲他鎮守京中,先皇薨逝,幾位皇子早暗中集兵,他怎會兵不血刃的拿下皇位?”

蔣夫人隻冷笑着:“将軍何不将這話說與聖上?若不是你恃寵生嬌失了分寸,我蔣家何必遭此大難?”蔣麟卻不以爲意,但心知此時不是和蔣夫人辯一時長短之時,便也不做聲。

“你可知聖上此次會命誰爲将軍領兵出征?”

蔣麟略想了想,開口道:“我大曜可爲将才者不少,然有将軍之資者,皇上可信者,亦不過五人,李将軍年事已高,家中三子皆爲國捐軀,孫輩雖已長成不過同鲲兒一般年紀。孫将軍爲鎮西将軍,若他去南方,西域怕是也會鬧起來……孟将軍坐鎮京中,皇帝剛登基不過幾年,根基不穩,若他走了,京中危矣。隻有一人,可……衆人皆知陳帛展之母乃我一母同胞的親妹……”

蔣夫人笑道:“還有一人你未說。”蔣麟想了想,隻得看向蔣夫人。“聖上。”

夜,徽宗站在高高的觀星樓上看着燈火初上的京城,安公公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小安子。”徽宗因久未開口,聲音也變得低沉喑啞。安公公走上前,躬下身,“如今這京城可熱鬧了不少。”徽宗似感歎似确認般呢喃了一聲。

安公公依舊彎着腰,低聲道:“如今國泰民安,百姓家家皆有餘糧,京都上下無不感念皇上治國有方。”

徽宗自嘲的笑笑:“小安子跟了朕十幾年,何時也學得和他們一般谄媚胡言?”安公公忙跪倒在地,“奴才不敢。”

“朕記得當年父皇還未帶兵入關,常與朕策馬奔騰于草原之上。那年冬天,父皇歸營,途遇一戶人家,男人從軍,家裏老弱婦孺甚多已無存糧,北地冬日本就酷寒難耐,父皇常年帶兵遊走于越國邊境,搶奪食物、物資,那日見那家老婦頭發花白,仍教導家裏最小的男兒學好武藝,将來能随父皇去越國搶來更多的糧食。父皇帶我看了那家許久。我便問父皇,既然我們每年都要去越國搶奪糧食,不如将那些城池也搶下來!”

安公公跪在地上,将身子俯的更低,高聲道:“先皇常贊陛下有開疆擴土之勇。”

徽宗笑笑,“你起來吧。”徽宗轉身面向京都的大街,“父皇總與朕說,他平生唯有三願,兄友弟恭,國泰民安,一統南北。少年時,父皇打下這江山,我兄弟幾人爲奪這山河早已忘了何爲兄友弟恭。然我得到這山河,卻不能爲父皇守住他的江山,南方已失一城,朕,愧對先皇啊。”

安公公此時擡起頭,看着少年天子這孤寂的背影,雖已跟随他近二十載,他不隻一回見到這天子的無所适從,可他卻也知道,過了這晚,這眼前的有心無力的少年仍然是朝堂上那個殺伐果斷的帝王,他隻道:“陛下,這是先皇打下的江山,可也是您的江山啊。”

高樓之上,安靜了片刻,此時夜漸漸深了,幾盞孔明燈悄然飄到天上,明亮的燈火漸漸隐匿在墨色的天際,終究分不清是星還是燈。徽宗突然如釋重負般笑了,笑聲回蕩在高高的觀星樓上,皇城内遙遙的傳來回聲,他回過頭,看到安公公依舊恭順的站在他身後,“是了,這是朕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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