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5



蔣麟搖晃着腦袋回到蔣府時,蔣府上下一片寂靜。天色漸沉,月朗星疏,蔣夫人手撐着頭閉着眼假寐,月光打在她的衣衫上,憑空減了幾分她往日的冷淡。雖人至中年,可歲月似乎格外善待她,她身上更帶着幾分成熟婦人的妩媚。

蔣麟晃晃悠悠的走到蔣夫人身側,剛要開口說話,蔣夫人便睜開眼睛,聞到蔣麟一身酒氣,不禁皺起眉頭,默默離的更遠些,“鵬兒來信了。”

蔣麟坐在石椅上,自顧自的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喝下一口蹙起眉。“府内的丫鬟婆子也該換換了,如今咱們蔣府可是今非昔比了,怎能如此怠慢?這茶水都涼了,也不見人來換換!”

“皇上被人救走了。”蔣麟還在自顧自的說着話,蔣夫人淡淡的開口,瞬間将蔣麟的話堵在嘴裏,蔣麟瞪大了眼睛,拿着茶杯的手不住的抖着,而後更是用力的将那杯子捏成了兩半,蔣夫人嘲諷的瞥了他一眼,他站起來,抖若篩糠。

“夫人,夫人,這,這可如何是好?對,對,我要去甯王府!”說完,也不顧被瓷片割傷的手,匆忙的就要向門外走,蔣夫人忙拉住他。“你去了甯王府又要如何說?”

“當然是叫甯王早日繼承大統,莫要再等了!”

“這隻是其一。”蔣夫人淡淡的開口,蔣麟卻愣了愣,“其二便是讓甯王速速将左右二路将軍撤回,換人去戍邊。”

“這……這又是爲何?”

“這帶兵打仗本就倚重主帥,若主帥不在,軍心定然散亂,即便那左右将軍有心尋主,可軍令已下,這一來一回,那徽宗又嬌生慣養,如何不會客死異鄉?”

蔣麟想也不想,直接沖出府去,隻高聲道了一句:“我去甯王府!”

蔣夫人也沒有動靜,隻是坐在原處看着月亮,站起身來,也跟着向門口走去。

蔣麟到甯王府時,已近深夜,言梓謙的馬車依舊停在門外,他敲開門,卻聽那小厮說甯王留宿宮中并未回來,便又策馬向宮内跑去。

徽宗被擄的消息已然在宮内傳開。安公公走在去勤政殿的路上,此時已近子時,他卻剛剛得知甯王并未出宮的消息。他早就不複徽宗在時的模樣,臉頰深陷,眼眶發青,原本合身的內侍服在他身上竟像個寬大的口袋。自徽宗失蹤後,他便清楚的知道,若甯王登基,自然沒有再叙用他的道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自然會晚景凄涼,如今便是很好的證明,往日耳目遍布宮中,各宮各殿每時每刻都做了什麽他都事無巨細樣樣清楚,可如今,甯王本不該留宿,卻直到宮門下了鑰,才得知甯王仍在勤政殿内批閱奏折的消息。

他走到殿外,隻見他的徒弟小路子殷勤的伺候在甯王身側,他理了理寬大的衣服,将身子躬下,拘着禮一路走進大殿之内,那小路子見他進來,研墨的手頓了頓,低聲向甯王說道:“安公公來了。”

甯王擡起頭,看着安公公,隻見安公公弓着身子,眼睛看向地下,無比恭順,“奴才見勤政殿還有人伺候,便過來看看。”

甯王放下筆,聲音慵懶且随意的道了句:“這麽晚了,小路子你怎地不告訴本王,如今宮門下了鑰,本王便在這将就一宿吧。”

安公公擡起頭,看向小路子,隻聽他笑着答了句:“主子爺在批閱奏章,奴才怎敢多言。”

“本王不過代皇兄理政,日後皇兄從越國回來,本王還是要将這皇位還給皇兄的,下次莫要如此了,沒得失了禮數。”甯王輕飄飄的回了一句,又繼續看着桌上的奏章,安公公卻不動,依舊弓着身子站在大殿之下,“安公公可還有事?昨兒個剛聽小路子說,你感染風寒,這幾日便不用你伺候,安心養着吧。”

“奴才……”

“安公公,本王諒你是皇兄跟前的人,便多言幾句,如今皇兄身陷囹圄,你自該多替你主子祈祈福。小路子,送你師父去休息吧。”

小路子聞言,笑着将安公公請出殿外。“安公公,往後有咱家伺候在主子爺跟前,您便多種種花,養養草,也不枉您與咱家往日的交情。”說完,小路子頭也不回的走回殿内。

安公公站在殿外,狠狠的咳了幾聲,頭也有些暈眩,他扶着大殿外的望柱穩住自己,周圍的幾個小太監見他如此并未上前攙扶,哪怕他差點栽倒在地,他們也恍若未聞。此時,蔣麟大步流星的走進宮内,看也不看他徑直走進殿内,他踉跄的從門口走過,恰好聽到蔣麟的一句:“皇上被人救走了!”

兩日後,傳信兵帶着左右将軍的書信回到京城,邊城失守、徽宗或許被江湖人士救走的消息終于傳入京内。甯王勃然大怒,怒斥左右将軍不及早将戰報傳來,以緻朝中上下人心渙散,連帶士氣低落十萬大軍竟也能慘失邊城。着人将左右兩位将軍速速帶回領罪,派陳帛展領兵五萬前往前線,奪回失去的城池。又下令前方左都尉蔣鵬領精兵五千尋找徽宗下落。

陳府,陳帛展站在院中,擦拭着铠甲。陳清珃拿着甯王的調令,微皺着眉頭,似乎想要看透這旨意背後的意圖。

“若真如那左右将軍所言,皇上被江湖人士所救,那他爲何沒有返回大營?此番甯王調你去前線,又撤回左右兩位将軍,這一來一回用了這些時日,怕是皇上早已兇多吉少。既然如此,你到了戰前,便隻消帶兵打仗即可,切莫派人尋皇上。”

陳帛展聞言依舊不理,繼續擦着铠甲,銀白的铠甲早已被他擦拭的透着寒光,可他依舊不滿意似的繼續擦着。陳帛忻見他如此,不由冷笑着。

“爺爺也是爲了你好,大哥,過幾日甯王便登基了,你若如了他的願,定不會虧待我們陳家的。”

陳帛展聞言,手略頓了頓便繼續整理着頭盔上的璎珞,淡淡的開口:“既然舅舅讓我去南征,那我便領兵将丢了的城池搶回來,旁的我也不消在意。”

蔣麟此時大笑着走進陳帛展的房間,“如此甚好,你我與甯王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此前你因我頗受牽連,如今我求了甯王讓你帶兵出征,你多立些戰功,往後我若當了三軍統帥,當然不會慢待我的親外甥!”

陳帛展恭敬的給蔣麟讓出位置,又替他倒了杯茶。“舅舅所言極是,孩兒往後還要仰仗舅舅。”

“我此次來你府上,也是要再囑托幾句,你去了那康城,便帶好兵,打好仗,不該你管的,便莫要過問,日後甯王榮登大寶,舅舅在殿前等着喝你和鵬兒的慶功酒!”

陳帛展笑着舉起茶杯,恭敬道:“那便借舅舅吉言,孩兒定會凱旋而歸!”

兩日後,陳帛展帶兵出征,甯王與衆大臣在殿前遙遙相送,那老李将軍走上前去,握住陳帛展的手。陳帛展高聲說道:“李将軍放心,我定不會讓那越賊占我大曜一城!”

說罷,陳帛展翻身上馬,向甯王、諸位大臣抱拳告辭,大軍出城。

李将軍遙遙的看着大軍離開的方向,暗暗緊了緊手中的字條,又站回衆大臣之中。

那甯王見李将軍一直遙望大軍,便開口道:“李将軍可是擔心聖上?”

卻見那老李将軍搖頭,“老夫不過感慨不能再上陣殺敵罷了,若老夫年輕個十年,自會請纓将那越狗打回洛水!”

甯王聞言“哈哈”大笑,“李将軍拳拳報國之心,着實讓本王敬服!”

李将軍忙恭聲道了三句“慚愧”。衆人離開演武場。李将軍坐入轎子之中,将那字條看了一眼,便又撕碎吞進肚子,而後閉着眼睛,哼唱起京劇的《滿江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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