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白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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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陽升起,胡安也習慣性地醒來。他滾動着白如東方瓷器的眼珠,如果不是冰冷的鐵闆提醒着自己,他真的會以爲自己回到了多年以前,陽光暖暖海風徐徐的日子。

他站起來檢查身上的物件,然後悄悄扒開門縫望着船長室内。

一頭白發的克裏斯提娜顯然還沒有睡醒,輕微的門聲讓她翻了一個身。

船長室的窗戶是裝着鐵網的,應該是爲了避免一些人圖謀不軌。陽光透過間隙照在紅色的床上,灑在她的腰間。胡安蹑手蹑腳地走進來,将滑落在地的棉絲被重新蓋在克裏斯提娜的身上。看着克裏斯提娜熟睡的笑容,胡安想起那年剛剛和她相見的樣子,活潑天真。盡管後來經曆那麽多變故,胡安還是認爲克裏斯提娜就是以前的那個百無禁忌的女孩,隻是爲了掩蓋傷痛而帶上了無情的面具。數十年如一夢,醒來之後,隻有自己青春不再。

胡安摸了一下脖子前那顆光澤暗淡的珍珠,然後退出房間。

外出狂歡的海盜們陸續乘着小船回到這艘蒸汽船。如今的海盜也不熱衷于特殊的海盜标志,穿着和民用船隻上的水手一樣。甚至有些人将海盜大方地将自己的工作說出去,因爲做的生意也不再是以前那種殺人放火的生意,說出去也不顯得窮兇極惡。

胡安囑咐船匠準備啓程。他說出那個地點的名字,讓掌舵的圖蘭很不明白。圖蘭是個喜歡碰運氣的賭徒,但是他不覺得那個地方會有幸運這種東西存在,他們又不是上個世紀的老海盜,何必以尋找寶藏爲生。圖蘭又問了一遍,胡安又重複了一遍。

就是那場戰役的主場,如今的光榮島。

海軍的光榮,海盜的恥辱。

如今的海盜們都不太在意過去的那場戰争,他們疲于應對現在,所以他們更想避開那個滿是過去的島嶼。

圖蘭知道胡安心意已決,自己開始規劃航線。

盧卡斯在自己的房間擦拭自己的火槍。這些年他有些睡不着,睡着了也是早早醒來。這時候他就會起身将火藥丢在酒杯裏,然後倒上滿滿的一杯朗姆酒。這種火藥酒的味道要比普通的酒水好喝多了,這也是盧卡斯這些年養成的習慣。

聽諾頓說盧卡斯所用的火槍已經過時了,在新大陸那邊他們已經開始使用一種在後邊上彈的新式武器,據說連子彈都變成了鐵制的,不再是鉛彈。

盧卡斯不喜歡新事物,尤其是那些自诩爲自由國度的子民創造的新技術。

盧卡斯将酒杯放下,低頭憑着記憶上了甲闆,一路上也沒人理他。

他擡頭看着蓄勢待發的煙筒。

沒有船帆的船還能叫船嗎?

看到擡頭出神的盧卡斯,諾頓放下手中的箱子,走到他身邊。

“早啊,盧卡斯先生。”

盧卡斯清晰地感受到船的震動。

“要出發?”

“嗯,船長還改變了航向。”

盧卡斯鼻子抽動幾下,這是他的老毛病,然後四顧茫然。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你的望遠鏡呢?往遠處看看。”

正說着,站在高處的瞭望員兩步下了五階梯闆。

“船長!軍艦!”

諾頓掏出望遠鏡順着方向找到了遠處的濃煙,隐約地見到一面國旗,白色和紅色交織。

“沒錯,是一隻殺人蟹。”

被稱作殺人蟹的是卡洛王國的海軍,那一身紅色的軍裝在海上很是醒目,這種稱呼最早是從其他幾個王國的海軍口中說出來的,可能是嘲笑卡洛的海軍一直都有佩戴兩柄軍刀的習慣。

“還有誰沒回來?”他們的疤面船長命令清點人數。

“舒恩兄弟和菲利普。”

“一定是菲利普向海軍告密,他的弟弟在卡洛當海軍,他跟我們說過他當初海軍落選的事情。”一個水手出聲質疑。“他一定是出賣了我們,然後回去參軍了。”

胡安不在乎誰是叛徒,當海盜的人都有賊性,背叛都是小事。他在懷疑,卡洛的海軍如何會出現在地海同盟的海域上。難道那些富得流油的地海人又一次請他們幫忙對抗反叛軍?沃夫哈德王國一直在嚴守直布羅陀海峽,胡安可不記得聯合王國這麽齊心,能放卡洛人進入地海。

情況緊急,由不得胡安多想,他命令收回小船,加速掉頭。

這個時代,海風已經改變不了什麽。裝備精良的軍艦氣勢洶洶地追趕上來,帶着一條粗壯的黑煙。

盧卡斯眯着眼睛望着船後,不慌不忙地掏出煙卷,諾頓急切地拽着他的胳膊。

“怎麽辦?他們就要追上來了。”

“多大的風浪老子都見過。”煙卷還是被點燃,“他們要是想殺我們,就不會隻來一艘,更不會在我們要離開的時候追趕。”

諾頓不解,“那他們要做什麽?”

“做戲吧。”盧卡斯也不确定,“再往前就是聖歌利亞的海域。”

諾頓不知道這些王國的龌蹉,聽不懂盧卡斯的意思。他有些激動,這将會是他第一次參加戰鬥。

盧卡斯能想到的事情,胡安自然也能想到,但是他是船長,每個決定都是一船人的性命在做賭注。

海盜船急速轉身,橫在海面。

諾頓和船上的水手都覺得莫名其妙,而盧卡斯則悠然地坐下。

“無事了。”煙氣畫了一個圓圈。

那艘軍艦并沒有裝在海盜船上,而是在百米外停了下來。

一個穿着不同裝飾的軍官站在船頭,命令下官傳話。

“我當是誰跑的這麽狼狽,原來是赫赫有名的疤面啊。”

胡安站在半掌寬的船沿上,氣勢十足地喊話,“芬恩少校别來無恙。”

“還好啊,船上的牢房都空着,就差你來住一宿。”

“巧啊,我們的桌子空着,就差芬恩少校來吃一頓,敢不敢啊。”

海軍沒有回複。

“若是少校不答應,我們就在這裏僵着吧。實在不行,我們就魚死網破。”

胡安在下令橫船的時候,就囑咐水手給火炮填上了彈藥。

芬恩少校年紀不大,靠的是爺爺的功勳,從軍生涯的最大功績就應該是前兩年被胡安耍了一次,替他解決了卡洛近海上的敵人,另一夥海盜。

芬恩的下屬想要阻攔他和疤面的會面。堂堂卡洛的上校居然要和盜賊會餐,說出去肯定會使上面的老将軍們動怒。他芬恩有個了不起的爺爺,可是他們這些下官可沒有,好不容易當上了士官,若真是出了事情,别說是軍銜,連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芬恩幾次掙脫下官的雙手,卻會有另一個人出來阻撓,将他的路擋的死死的。

氣氛的芬恩抽出軍刀搭在下官的脖子上。

“來,你告訴我,我不去的話,怎麽讓他們繼續前進。”

下官語塞,芬恩繞開他,向小船走去,擋路的軍官也都一一讓開。

離開之前,芬恩回首怒視那些不聽話的軍官,然後指着胸前的斜紋。

“我是國王親自認命的校官,我們都是卡洛的軍人,不要趁我不在船上擅自行動。”

兩個健壯的侍衛跟着他上了小船,慢慢地向海盜船飄去。

胡安伸出了友好的右手,芬恩皺了皺眉,同意了握手。

“我以爲你會說這次絕對不會放你跑掉的狠話。”

“豈敢啊。”芬恩露出标準的笑容,“我這次可是奉命放你離開的。”

胡安讓圍着的海盜們退下,拉着芬恩上了在甲闆上臨時搭建的餐桌。

餐具都是嶄新的。

“以前看到軍旗,就一定要接舷,然後打個你死我活。如今,是個講道理的時代,我們就坐下講道理,不做那些野蠻的事情。”

上來的盤子裏是整塊的煎肉,沒有多餘的裝飾,而芬恩還是沒有動餐具。

胡安将自己的餐具舔了一遍,遞給了芬恩。芬恩又将它們丢在酒杯裏涮了一遍。

“小時候聽說你們都是吃人肉的,長大以後,才發現你們也挺可憐。”芬恩也不看着胡安的視線。

“我們可憐,都是你們這些名門貴族逼迫的。誰願意離開自己家人?活不下去的時候,才會走上這條險路。”

芬恩吃得認真。“你也是?”

“我不是,我當初是你們的貨物,算不上你們的子民。”刀具和瓷器發出摩擦的聲音。“打着拯救熱大陸的旗号,将我們販賣到西大陸。”

芬恩沉默許久,然後輕聲問了一句,“熱大陸真的不能居住了嗎?”

“能活着的地方不多,和你們所描述的地獄相差無幾。”

“這麽說,我們還是拯救你們喽。”

胡安咧嘴一笑,鼻梁上的刀疤更加猙獰。“你這麽一說,我覺得綁架你到南邊當奴隸也做善事。”

兩人相識而笑,笑聲在海面上傳了很遠。

“說實話,你們是不是要開戰?”胡安忽然嚴肅。

“當初是因爲猖狂的海盜,這些王國才聯合了起來。如今沒有了嚣張的敵人,如何維持這種和平?”芬恩此時倒是老實,“都是上面那些老人被國内的經濟波動吵得難受,準備開始對外戰争。”

“所以說,還是你們的沒事閑的。”

芬恩吃下最後一口,“這也是你們的機會。現在你們繼續往前行駛,我們安靜地在後面追趕,一場大戲就要因我們而開演。”

骨頭幹幹淨淨,杯子裏的酒水也不多,胡安拿過來芬恩涮餐具的那杯繼續喝着。

“答案呢?”芬恩難以忍受時間的流逝,就像是聽上官開會一樣。

“我有别的選擇嗎?我不想摻和你們的事情,我隻想離開地海。”

芬恩搖搖頭,然後起身參觀這艘蒸汽船,扭頭的時候看着一個白頭發的姑娘依着扶手望着遠方。

眼神清澈,猶如新生的嬰兒。

芬恩也随着視線望去,明明都是枯燥的海景,尚不及人半分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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