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要是有這把劍，早就把劉邦給宰了！當上了皇帝，那你就是正宮娘娘。”
“師哥，我準送你這把劍！”
“哎喲，當心呀，我的小爺兒！這可是把真家夥。”
師哥年少時候的随口戲言，小豆子這句承諾卻認真了整整一輩子，因爲那承諾就是他真正的願望！
程蝶衣的心願不隻是想把寶劍送給霸王，而更是想要當上正宮娘娘。
然而，師哥并不是真正的霸王，師弟也隻有在戲裏才能做虞姬，于是師弟程蝶衣陷在戲裏不能自拔，在飾演虞姬的時候達到了真正不瘋魔不成活的程度！
每一次唱《霸王别姬》這段戲，其實都是程蝶衣所經曆的一種重複，隻有在舞台上，霸王段小樓才是屬于他一個人的，他才能享受到這種禁忌的占有欲。
長大後的程蝶衣依然惦記着那把寶劍，惦記着自己正宮娘娘的寶座。
“從一而終！師哥，我要讓你跟我…不對，就讓我跟你好好唱一輩子戲，行不嗎？”
“這不，小半輩子都唱過來了嗎？”
“不行！說的是一輩子，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
尚常榮本以爲自己年紀大，經曆了生活的酸甜苦辣，不會對張楚這部小說裏面的人物産生什麽情感。
但這句話卻直接擊潰了所有理智，讓他有種感同身受的感覺，這就是蝶衣微不足道的願望，不能陪師哥一輩子，那就陪他唱一輩子戲！
就在之前他還有些不喜張楚寫梨園裏兩個男人的感情，但現在看起來竟然有一絲感動，這樣的愛情故事并不可恥。
尚常榮注意到身旁的老友已經拍了好幾次大腿，他放下書随口問道：“老家夥，你怎麽一副長籲短歎的樣子？”
徐紀将老花眼鏡從鼻梁往上輕輕一推，感慨道：“我之前聽張楚講過這個故事，本來還以爲會一般般的，可是沒想到他卻真的将霸王虞姬的故事融入到了人物的故事跟背景當中。這以後啊，最出名的京劇明段，恐怕就要屬這個了！”
“有可能，指不定各地的戲班子都要加大這部戲的排演陣容，如果真能讓更多人接觸到京劇，也算是大功一件。”
京劇作爲國粹有着非常多的名段，什麽《空城計》、《貴妃醉酒》、《白蛇傳》、《蘇三起解》、《穆桂英挂帥》、《紅娘》、《紅燈記》等等，其餘的也有很多精彩劇目。
如果《霸王别姬》這部小說，後面内容跟前面質量一樣，那還真是會大大提升霸王别姬這個京劇名段的知名度，甚至可以躍升到第一！
張楚在一邊聽到兩位老爺子的對話後，忍不住笑道：“這是件好事兒，但如果讓霸王别姬完全代表京劇的話，可能也有些過分。”
“不說了，不說了。我還是抓緊時間把後面的内容看完吧，這程蝶衣跟段小樓的故事。”
尚常榮用手抖了抖手上那疊打印紙繼續往下看了起來。
……
寶劍對于段小樓是演戲的道具，是戲外的東西。然而對于程蝶衣來說卻是積年累月的真實愛意，是戲裏。
蝶衣贈劍并不是想要提戲，而是想提起他們曾經的約定和情意。
旋轉舞蹈，長袖紛飛，唱着《貴妃醉酒》片段的程蝶衣堪稱是絕代風華，袁四爺鼓掌，就連日ben人青木三郎也移開軍刀、脫下手套鼓掌緻意，這是屬于他的最高光時刻。
“看來這真不是梅蘭芳先生的原型，如果真是梅老先生，絕不會給日ben人唱戲的！”徐紀在心中點點頭，這并不是曆史，而是虛構的現實。
當蝶衣被以漢奸罪抓走，菊仙在官兵和戲子們的哄鬧中流産，段小樓在師弟與妻子之間兩難。
從民國紛争到抗日戰争，從建國初期到十年wen革，張楚的筆調不急不緩，将程蝶衣跟段小樓兩人的故事跟時代天衣無縫的結合起來。
wen革時期的故事讓尚常榮回想起了當初的艱難歲月，這兩位京劇演員的遭遇跟他自己何其相似？
别看他現在是京劇大師，但是在當初同樣是被批鬥的對象，父親尚小雲之前還在編演革命現代京劇，轉眼間就成爲了文藝黑線的代表人物。
而他尚常榮同樣被監押，成爲建築工地的搬運工，白天作爲帝王将相的宣揚者被批鬥，晚上又被拖出去飾演高大全的英雄人物。
他父親在這樣的批鬥下沒有熬過去，但尚常榮自己憑借阿Q精神終于等到了新時代的曙光！
在這樣的極端條件下，尚常榮非常理解小說裏面這些人物的舉動，那都太正常不過了，人人爲了自保而舉報、誣陷他人。
隻有經曆過的人才明白，文學作品、影視作品裏面關于人性的描寫再黑暗也比不過現實。
人性的醜惡在那十年裏面被逼迫得淋漓盡緻，沖突似乎在這時候達到了高chao，互相怨恨，互相背叛，互相出賣。
多年之後，他們兩人再度相遇，已經到了暮年的兩人再度合演了一次霸王别姬：當蝶衣握住劍柄的手，柔情似水般的慢慢撫上劍柄，這反革命罪證一直挂在段小樓的腰間，電光火石寒芒出鞘，虞姬跟程蝶衣似乎在這時候融爲一體！
唱了無數次霸王别姬，最終死在自己的美夢裏面。
“好！寫得好！”徐紀恍惚中将整個故事給看完了，或許這是最圓滿的結局。
尚常榮甚至拍了拍手，“小張，你這本子絕了！我這輩子就沒見過小說跟京劇融合得這麽好的小說，現在我心裏還有點堵。”
“老尚，你還真别說。他這小子的小說還真不賴，裏面不光涉及到了京劇藝術跟京劇演員們的生活，甚至還有很多對傳統文化、人性的細膩思考。回過頭來看看我找的那些本子，那都是些什麽故事啊！完全不是一個級别。”
“小張，故事是極好的。實話說，剛剛看開頭部分的時候，我想要把你攆出去，現在我得給你倒杯茶挽留挽留，我雖然沒有經曆民國時期的動蕩，但後面都讓我有種感同身受的味道，看得出來你對京劇理解很深。”
尚常榮中氣十足的喊道：“宋嫂子，給小張倒杯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