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宇望向那坑洞,忽然間,形骸從中飄起。他胸前鮮血染紅了長袍,但除此之外并無大礙。恒宇神色絕望,心知再無法抗拒,自己死期将至。
她問道:“你如何....如何逃脫的?”
她傷的極重,左臂大片燒傷,髒腑也在流血。形骸見她如此,心中突然想到了費蘭曲。她們同樣是靈陽仙轉世,同樣法術出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同樣高貴而凄涼。
沒準恒宇前世也是一位開宗立派的法理宗師呢?
當世中,學法之人共分三派。但千年之前,卻遠遠不止這三派而已。靈陽仙或許在末日來臨前瀕臨瘋狂,但連迷霧師也不得不敬佩他們曾創下的輝煌。
形骸答道:“我借助夢墨,身軀遁入虛無,墜落之傷奈何不了我。”
恒宇凄然而笑,道:“你并非元靈土地,化虛之術怎能不做任何手勢?又豈能生效如此之快?”
形骸心想:“我這夢魇玄功也是神奇之至,足以名傳千古。”昂首答道:“身在夢境中,萬象皆虛妄。”
恒宇陡然醒悟,點頭道:“你将法與武結合爲一,了不起,了不起....”說罷拔出匕首,朝自己胸口刺去。形骸手指點出,雷霆一掃,将那匕首震飛。
恒宇怒視形骸,道:“你若有半分良知,就讓我死了!我絕不願落入純火寺手中,更不會去做奴隸!”
形骸道:“好,那就如你所願,我給你自由,放你回冰原,但你需答應我一件事。”
恒宇神情驚異,問道:“你要我答應什麽?”
形骸一揚手,掌中出現一件白色袍子,袍子上書:“本人某某某,縱橫天下,難嘗一敗,但卻敗在當世道法宗匠、青虹派創派祖師孟行海之手,本人武功道法,遠不是他老人家對手,這輩子不敢奢望複仇,但卻要好好宣揚這位大高手的威名。諸位如有不服,可去東方青虹山找他,或銘記心中,傳誦此事迹....”
恒宇默然不語,過了許久,道:“你一直帶着這袍子?”
形骸忙道:“這并非本人沽名釣譽,但世人孤陋寡聞,我豈能不高聲呐喊,振聾發聩?你回去之後,需時時刻刻穿着此袍,除了洗澡之外,連睡覺都不得脫下。”
恒宇搖頭道:“冰行牧族,十有八九不識字,更不識得龍國文字。”
形骸大失所望,但轉念一想,道:“不打緊,你穿上這袍子,旁人自會問你什麽意思,你隻需如實告知就行。”
恒宇低聲道:“沽名釣譽。”
形骸怒道:“我說了,并非沽名釣譽!”
恒宇道:“這就是沽名釣譽。”
形骸一時語塞,将袍子扔給恒宇,道:“你走吧,愛穿不穿。”
恒宇露出微笑,道:“你還太年輕,若眼下不殺我,将來我未嘗不殺你。”她并非不懂爾虞我詐的淳樸少女,但她多年來身爲冰行牧者的巫女,也極崇尚武勇。她敗在形骸這等強敵手中,若當場死了,算是極大的光榮。而若形骸饒她性命,則吩咐之言,她必須遵從。她不願穿形骸這難看衣物,索性激他将自己殺了。
形骸仰天大笑,說道:“手下敗将,焉敢言勇?”
恒宇道:“你可是心軟了?莫看我年輕,實則歲數已大,并非柔弱女孩兒。戰場之上,對敵慈悲,便是對自己殘忍,殺敵豈能遲疑?”
形骸道:“這并非心軟,我生平殺的有罪少女爲數不少。有一尼姑庵逼良爲娼,便是被我上下剿滅,連根鏟除。”
恒宇指了指自己,笑容滿是嘲弄之意,似仍覺得形骸懦弱。
形骸道:“我不殺你,是因爲你這一輩子都勝不過我。莫說是你,就算北牛,我也有把握戰而勝之。我功夫會越來越高,道法會越來越強,遠遠超出你們想象,大海何懼于溪流?大樹何懼于蝼蟻?”
恒宇聽他說豪言壯語,似乎并非空口恫吓,而是對此深信不疑,歎道:“咱們是靈陽仙,昔日連巨巫都能擊敗。”
形骸道:“那不妨走着瞧了。”手朝外一指,示意恒宇離去。恒宇攥緊那長袍,哭笑不得,道:“你當真放我走?外頭之人不會阻攔麽?”
形骸點頭道:“那好,我親自押你外出。”
忽然間,一個身影出現在恒宇背後,來者身軀高大,穿一身黑袍,将恒宇一罩,恒宇悶哼一聲,已被此人捉住。
形骸喝道:“放開她!”欲拍出雷震九原掌,但又怕傷了恒宇。那黑影朝轉過腦袋,朝形骸看了一眼,形骸愕然道:“無殇前輩?”
這黑影面目憔悴,臉色漆黑,但正是當年曾有一面之緣的拜無殇。但他此刻已非活人,而是由虛化實的幽靈,遍體散發厲鬼之氣。
拜無殇轉過身,朝那方形陵墓中飄去,恒宇在拜無殇懷裏,已然沒了知覺。
形骸急忙追趕拜無殇,但動作過大,牽動傷口,痛的摔了了個跟頭。拜無殇速度極快,已飄入陵墓。
形骸點穴止血,急速前沖,卻見那陵墓的石門緩緩落下。形骸足尖一點,身形變得快如驚雷,撲入黑暗中,身後隆地巨震,那石門已然關上。
他深怕有機關,召來山墓甲罩體,感到有些疲勞,但卻非救恒宇不可,至于拜無殇爲何在此,爲何要捉恒宇,這墓中到底有何隐秘?也令他甚是好奇。
好奇也是活人的弱點,活屍便不會如此。活屍自保尚且艱難,通常不會令自己陷入險境。當一個人受了太多的苦,他會變得畏懼世界,又或是滿懷憎恨。活得越久,他的心就越會扭曲,活人也可能變爲行屍走肉。
就像曾經的形骸。
形骸将血液變作燧冰,又變出一根木頭,制作成火把,照亮這陵墓。他所在處是一條長廊,兩旁堆放着木頭棺材。這陵墓已有數千年之久,但棺材卻并未腐爛,形骸看了看,是用極普通的桦木所造,絕無可能防腐防蟲。他精通造物之法,又能确定棺材歲月不止七百年。
這地下的龍脈是木行的,極充沛的木行真氣維持木材不蛀不爛。
形骸聽前方發出凄厲的喊叫,絕非人所發出,撲通一聲,有人落地,那人也呼喊起來,聲音稚嫩,正是恒宇。
形骸向前沖去,恰好見到拜無殇撲向恒宇,恒宇面前有一面小小的金盾,散發金光,壓抑住周圍的陰影,也令拜無殇一時難以靠近。
靈陽仙的仙法對鬼魂幽靈乃是克星,當年孟如令召喚漫天金雷,竟驅散成千上萬的陰兵,恒宇縱然傷重,但也能與拜無殇這幽靈周旋。
形骸持劍在手,使出無心金猴拳,驟然沖躍,二十丈瞬息而過,一劍直指拜無殇咽喉。
拜無殇往後飄蕩,躲開這一招。掌中出現一黑色木劍,那木劍上黑斑點點,仿佛不斷開放的毒花。他長劍一轉,那些毒花朝形骸飛來。
形骸長劍環繞,化作一個金圈,乃是他心中“勇、善、忍、斷”四德凝聚而成,賞善罰惡,退散妖邪。金圈綻放出靈陽仙般的光芒,将毒花全數摧毀。
拜無殇那黑色木劍變得極長,刺向形骸面頰。形骸冥虎劍橫擋,梆地一聲,黑色木劍一震。形骸宛如輕風,閃至拜無殇身後,一劍劈落。刹那間,拜無殇渾身黑影如水,翻滾波蕩,形骸這一劍未能斬開黑水,黑水反而湧向形骸。
那是患病牡丹劍的牡丹花開,充滿劇毒。
形骸身形消失,又到拜無殇頭頂,長劍一閃,直取他天靈蓋。拜無殇忽然彎下身子,轉了個圈,劍刺形骸心髒。這一招當真快極,形骸以遁夢功夫回擋,又聽梆地一響,他感到敵人一股巨力襲來,身子不由自主的退飛出去。
拜無殇站起身,緩緩向形骸飄來,這幽靈劍上有毒,渾身也無處不毒,功力比拜墨向深厚了足足十倍,更勝拜無殇生前。形骸已是活人,但體内冥火雄厚,不然早就中毒而亡,饒是如此,眼下手指手掌也微微發黑。
形骸冷冷問道:“拜前輩,你是如何死的?又爲何會逗留在此處?”
拜無殇并未回答,他那雙眼令形骸極不舒服,仿佛他死後仍不得解脫,充滿絕望悲苦之情。
這陵墓中冰冷,令人時時刻刻想到死亡。形骸心情沉重,壓抑得隐隐流汗,似乎死亡在逼迫他逃避這一切。而墓中的陰影貪婪而嗜血,它們虎視眈眈,望着形骸的傷口,望着恒宇的傷口,仿佛嗅到血腥氣的蚊子,仿佛潛伏在水中的水蛭。
形骸使木行心訣,遁入冥想之中,拜無殇開口尖嘯,猶如男男女女數百人殉葬時的哀嚎,他瞬間加速,長劍驟至。
但形骸比拜無殇更快,形骸手似從未動過,隻是稍稍一顫,一道金光将拜無殇木劍斬成兩半,金光好似海浪,照亮大殿,此招是無手速劍與洪清猴王拳融合爲一,以快制快,審判功過,拜無殇遭受重創,體内黑暗如血般傾瀉而出,他厲聲尖叫,飄上半空,融入陰影。
形骸環視一圈,見再無其餘敵人,而那蠢蠢欲動的陰影也似恐慌起來,躲開形骸。形骸深吸一口氣,傷勢略有好轉。
恒宇仍清醒,她被那金光一照,氣色也好了許多。這一招意在助善懲惡,看來這恒宇生平善多惡少,形骸并沒有饒錯人,也并沒有救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