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酒後能搏虎


那洪五熊指路倒也異常詳盡,利歌、辛瑞不久已到一搏虎樓外,這搏虎樓是一酒鋪,據說鋪中美酒喝了可以與惡虎一搏,名字雖然響亮,但熟客皆是窮困潦倒、萎靡不振的酒鬼,酒鋪之外尿臭撲鼻,自是衆酒鬼興之所至,到此一遊的傑作。

酒鋪中隻有一掌櫃的,見到利歌、辛瑞進來,懶洋洋地問道:“兩位要些什麽?”

利歌問道:“我來找一位綽号‘蘿蔔老蒜’的,掌櫃的見過此人麽?”

掌櫃的聽聞此人,露出極厭惡的神色,道:“蘿蔔老蒜欠我十兩銀子,還有臉來麽?”

利歌道:“他住在何處?”

掌櫃喊道:“誰知道?他又不是我爹?你倆到底要不要吃喝了?”

利歌摸出二十兩碎銀,掌櫃的一見銀子,登時閉口不言,但眼神中充滿希望,神态急劇緩和。

利歌問道:“蘿蔔老蒜何時回來?”

掌櫃微笑道:“客官,這可沒準,他若是中午醒來,不一會兒就到了。若是午後才醒,還需等上兩個時辰。”

利歌說道:“我替他還債,需在此等他。但他若來了,不許告知他咱們找他之事。”

掌櫃登時會意,道:“客官要等多久都無礙,可要喝本店名震天下的搏虎酒麽?”

辛瑞掩住鼻子,緊皺眉頭,不必言語,其意自明。掌櫃幹笑幾聲,識趣的走了。

兩人等了沒多久,掌櫃喊道:“蘿蔔老蒜!你可還真敢來!”

利歌、辛瑞心頭一喜,望向來人,來者身軀魁梧,穿寬大麻袍,頭發紮得整齊,但又混着不少雜草,一叢花白胡子好似白色灌木一般。他鼻子紅彤彤的,睡眼朦胧,嘴角往下彎,似甚是愁苦,又似在夢遊一般,所到之處,散播一股大蒜氣味兒。

利歌心道:“正是他!當年我曾在前往地仙派的途中遇見過此人!”

他找張桌子一座,道:“先來兩斤搏虎酒。”

掌櫃道:“本來嘛,老蒜你信用太差,欠錢太多,我不拿棍棒轟走你已算得仁至義盡。但今個兒我心情好,讓你幾口酒喝。”他想起利歌囑咐,不提利歌替他還賬之事,從櫃台底下搬出一壇酒來。

這蛟龍将軍笑了笑,眼珠飄忽不定,一會兒翻白,一會兒睜大,但偶然間精光一閃,卻流露出一股震懾人心的英雄氣魄。他拿起酒壇,道:“等我過兩天被人雇傭了,到時掙了大錢,再統統還你。”

掌櫃笑道:“就憑你這懶漢,誰敢聘你?老子近來發了一注橫财,也不惦記你這些小錢。”

蛟龍将軍掀起壇蓋,往嘴裏澆下,起初可見他功力精湛,酒化作筷筒般粗細的水柱,筆直流入他口中,但過了片刻,酒柱散亂,淋得他滿臉都是。蛟龍将軍朗聲大笑,将酒壇重重放下,道:“好酒!”

辛瑞低聲道:“這人與你師父兩人倒可算作一對酒友。”

利歌道:“師父酒品潇灑,這人酒品豪邁,确實旗鼓相當。”

辛瑞笑道:“虧你把兩個酒鬼說的這般了得。”

蛟龍将軍說道:“師父如何,看徒弟就知道。小兄弟,你替我還了賬,我很是感激,不如陪我喝幾口酒如何?”

利歌與辛瑞說話聲音極低,酒鋪外頭又是雞飛狗跳,不得清淨,孰料所說的話仍被蛟龍将軍聽去,他更已猜到是利歌相助。

利歌站起身,辛瑞欲要跟随,蛟龍将軍又道:“小丫頭,老子渾身臭氣,你未必受得了,還是别跟來了。”

辛瑞望着利歌,利歌點了點頭,辛瑞于是坐回原處,但神色卻無半點松懈。

利歌在蛟龍将軍面前一坐,蛟龍将軍道:“打虎掌櫃,再來一壇!”掌櫃的依言搬酒,蛟龍将軍倒滿兩個酒碗,那酒水染濕了蛟龍将軍的手,才落到酒碗裏頭,他對利歌說道:“請!”

利歌并不愛喝酒,但略一沉吟,将碗中的酒喝幹。蛟龍将軍道:“好!我蘿蔔老蒜這多年來窮的叮當響,臭的熏蒼蠅,你是頭一個肯陪我喝酒的,也是頭一個敢喝我倒的酒的。”

利歌道:“英雄倒酒,何髒之有?這區區小事并不爲難,前輩遇不上酒中知己,那是旁人有眼無珠罷了。”

蛟龍将軍“嘩”地一聲,拔出背上長劍,照着自己手腕用力一斬,隻聽清脆一響,他手腕上破開一小口子,鮮血淋漓。他笑了笑,擡起胳膊,将鮮血倒入酒碗之中,道:“英雄之血,無法無天,你敢不敢也喝了?”

在他拔劍之際,辛瑞幾乎忍不住出手,但總算及時收住。蛟龍将軍回頭看了看她,冷笑起來。

利歌笑道:“酒中若是沒血,我才沒什麽胃口,前輩如此盛情款待,晚輩受寵若驚。”又是擡碗一大口,喝得底朝天。

血混在酒裏,在利歌舌尖流過,利歌渾身一個冷顫,瞪大眼睛,心頭震驚萬分:“他也是尖牙鬼!他血裏全是尖牙鬼的真氣。”

這蛟龍将軍是月舞者變作的尖牙鬼。

蛟龍将軍直拍桌子,開懷大笑,他道:“你是個不怕死的傻子?老子的血,連蚊子吸了都得死,你居然敢喝下去?小子,我當真服了你!”

辛瑞冷冷說道:”原來你是想殺了他。”

蛟龍将軍歎道:“我是作弄作弄這小子,不料他居然這般硬氣,小丫頭,你放心,他若毒性發作,我立刻将他救活。憑老夫功力,閻羅王若想搶人,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利歌淡然道:“前輩看低了我,也高估了自己血中之毒。”

蛟龍将軍身子一震,雙目圓睜,一隻手抓着胡須,見利歌神态如常,驚聲道:“你.....如何耐得住我這毒龍血?”

利歌說道:“晚輩醫術不差,擅長抗毒,而這搏虎酒性子最烈,怕是把将軍血裏毒性燒的一幹二淨了。”

蛟龍将軍沉默片刻,自顧自倒酒入喉,道:“你準是打聽到了老子是誰,想找我出山殺敵,是也不是?老子昔日事迹何等輝煌,連利楚那小子也與我是八拜之交....”

掌櫃喝道:“蘿蔔老蒜!你說大話騙人,爲何将咱們峽北的大英雄編進去?你挨得打還不夠麽?”

蛟龍将軍道:“老子管你們信不信?你們又不和老子喝酒?”轉頭對利歌說道:“小子,你要不要聽老子生平天大的功績?”

利歌點頭道:“要聽!前輩速速說來。”

蛟龍将軍說道:“老子的本名不叫‘蘿蔔老蒜’,那是旁人瞧我鼻子通紅,氣味不香,胡亂按到我頭上的。老子本名叫澎魚龍,乃是多年前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護城天将‘蛟龍将軍’!”

一旁有酒客笑道:“是了,我碰巧今個兒也想起來,我乃是英雄王轉世!掌櫃的,還不請我喝酒?”

另一酒客附和道:“我前年在漆黑骨地殺了一萬怨靈,更是有天大功勞的蓋世英雄。”

辛瑞手裏劍光一轉,移魂劍出手,那兩人登時暈了過去,衆人見她這等功夫,一時驚懼,不敢再出聲嘲弄。

蛟龍将軍道:“好功夫,好功夫,但關于老夫的來曆,起碼要追溯到一千年前。當時,咱們月舞者與靈陽仙中了暗算,太陽王朝覆滅,老夫的靈陽仙老婆被神龍騎所殺,老夫逃啊逃,一直逃入夢海,中了仙靈的咒語,忘了自己是誰,稀裏糊塗的過了三百年,等我清醒時候,已在這骨地長城裏頭了。不過當時此地還不叫骨地長城,而是叫‘離人谷’。”

衆人雖怕辛瑞,但仍輕聲嗤笑不休,紛紛說道:“什麽亂七八糟的?這裏自古就是離落國土地,哪有什麽太陽王朝?”

利歌驚訝異常:“師父門中有一位馬熾烈師伯,似乎也有類似經曆。這位蛟龍将軍遠比我想象的更爲古老。”

蛟龍将軍又道:“老子神志不清,遇上了那位‘夜離人’利楚,咱們兩人一見投緣,稍稍比試了身手,立時就斬雞頭、燒黃紙、喝血酒,成了拜把子的兄弟。昔日骨地長城荒蕪一片,是我和義弟兩人齊心協力,鏟除了叢林,趕走了野獸,開墾了田地,挖通了溪水,若無老子數十年的打拼,哪有骨地長城如今興旺景象?”

鋪中衆人雖然窮困,但對夜離人利楚卻奉若神明,聞言惱了,喊道:“老蒜,你吹牛歸吹牛,莫扯上長城的大英雄!”

蛟龍将軍對利歌笑道:“他們都不信老子,有些個醉漢還還動手打老子,打我這大恩人,大英雄,你說,他們是不是蠢得無以複加?”

利歌道:“前輩非但不與他們計較,反而任由他們拳打腳踢,這才是真正的英雄氣概。”

蛟龍将軍微微一笑,道:“就他們的花拳繡腿,打在老子的龍皮上,反而是他們自己找苦頭吃,我反正是半點不疼的。”

他話鋒一轉,回歸正題,又道:“後來,那頭惡龍醒了,率領許多怨靈,朝咱們這離人谷殺了過來。老子也變作龍形,讓義弟騎在背上,義弟手執火劍,劍身伸長,變得像一柄長槍;身上又穿寒冰铠甲,助老子抵擋那惡龍噴出的邪火。咱們兩人豁出性命,與那惡龍一通好殺,唉,老子身上染了那惡龍的血,腦子又變得不清不楚起來,就這樣與義弟分離,待我恢複神智後,已是好幾百年之後了。”

衆人紛紛嚷道:“你這假話離譜至極!怎地老是神志不清,忘這忘那的?”

利歌輕聲道:“那惡龍的血令前輩變作了尖牙鬼?”

澎魚龍臉色劇變,眼中光芒兇惡,他道:“你.....你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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