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戰場上,城牆上,所有人都一字一句地聽在耳中。白光衛與衆士兵高聲歡慶勝利,一時間喊聲如潮,響徹天際。猛犸國一方雖有些沮喪,卻也不見得如何傷心難過,畢竟連他們引以爲傲的皇帝也敗在了敵人手中,若顯得失望過度,豈不有損皇帝顔面?更何況他們知聖牆堅固萬分,原先預想此次出征,兇多吉少,此時至少能留得一條命在。
怯翰難縱然落敗,卻仍不顯露半點愁情,淡然笑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風,孟伍斧,我等必有卷土重來之日。”
形骸此時若要殺他,原是無人可擋,但此舉大違信義,實是難以下手,他道:“下一次再叫我遇上,叫你有來無回。”
怯翰難佯裝滿不在乎,仰天大笑,可笑到一半,口中嗆血,反而顯得加倍難堪,他艱難說道:“撤軍。”于是大軍整齊有序地轉向,迅速遠去,消失在白茫茫的霧氣中。
神往并未随軍撤離,他歎道:“世間亂象叢生,妖邪橫行出沒,靈陽仙本代表着天地正道,爲何自相殘殺?”
形骸道:“是這怯翰難狼子野心,殘害忠良,況且在下實則并非靈陽仙。”
神往道:“荒謬,你若是那伍斧轉世,必是靈陽仙無疑,否則又如何能使靈陽仙的仙法?”
形骸無法辯駁,想了想,問道:“閣下與怯翰難分道揚镳了麽?”
神往道:“正是,道不同不相爲謀,況且我隻是興之所至,到此一遊,如今遊興已盡,自當如鳥獸歸巢。”說罷更不多言,朝形骸略一鞠躬,形骸向他還禮。
神往袖袍一翻,突然間,空中出現兩條金龍、兩條飛鳳,拉着一輛大車,落在近處。神往坐上大車,呼嘯一聲,那龍鳳飛入雲中,轉眼已無蹤影。衆人見此人如此威勢,盡皆駭然。而形骸見他這龍鳳車這般神速,心中想道:“他若将仙法全數施展出來,哪怕青陽劍也未必能輕易取勝,靈陽仙中竟然有如此人物,無怪乎能勝得了衆多巨巫。”
他返身回到城樓,衆人登時如水入油鍋,嘩地炸開,紛紛喊道:“伍斧将軍!多虧了你也!”“伍斧将軍神功蓋世,真是我白國的守護神了!”“将軍,我代表全家老小,對你感激不盡了!”所有白光衛都向他湧來,想要與他握手,說上半句。
其餘守将眼看難以靠近,再顧不上職責,多有人離牆回家,與家人歡慶這劫後餘生的時光,并迫不及待地将所見所聞告訴城中百姓。漸漸的,呼喊聲迅速傳開,遍及全城,每一個角落都贊美着孟伍斧與戴殺敵之名,各處多有鑼鼓之聲,又有煙花在空中炸響,比之天結時更喜慶數倍。
杜旅說道:“孟将軍,戴将軍,如此喜事,如不好好歡慶,隻怕天理難容,咱們這就趕往大殿,我派人安排慶典,非鬧上整整一個月夜不可。”
戴殺敵笑道:“你問我做什麽?是孟兄弟他居功至偉。”
形骸道:“戴大哥何出此言?你勝了三人,我也不過勝了三人。更何況是你提出這獵宴,逼得他們不得不答應。”
戴殺敵見他如此謙讓,心下更是欽佩。魯檀搶着說道:“喂,你二人再虛情假意,讓來讓去,不如把這功勞算到我頭上好了。”
衆人奇道:“爲何要算到你頭上?”
魯檀嘻嘻笑道:“若不是有我這傾國傾城的小美女在旁助威,兩位将軍如何能這般神勇?”其實她此言倒并非全是玩笑,有小半真以爲如此——至少這孟伍斧若不是爲了赢得自己青睐,爲何如此拼命?
衆人哈哈大笑,紛紛誇道:“小姐此言半點不錯!”“古有美女一笑傾城,再笑傾國,如今魯檀小姐一笑救城,再笑救國,真個是遠勝古人矣!”魯檀羞喜交加,低下頭,又時不時偷瞥形骸,似盼着他也朝自己看來。
形骸心想:“我已救下白國,算報了魯平老仙救命之恩,此時要走便走,名正言順。今後要做的事多得很,不能久留于此。”他不願對三神直言,以免糾纏不清,到時留下書信一封,也就是了。雖然對不起戴殺敵,可也别無他法。
他連番惡戰,又從妖界返回,傷勢不重,可真氣卻已衰弱,當即向衆人告辭,前往先前居住的宅子。途中百姓夾道等候他,見他路過,又爆發出一通山呼海嘯般的喝彩,另有虔誠者五體投地,向他敬拜。形骸大聲道:“你們難道不明白麽?我不過是恰好碰上此事,僥幸得勝而歸,談及功績,萬萬比不上持之以恒保衛家國的勇士!你們與其拜我,不如去拜其餘白光衛!”此言一出,反而更激起了衆人贊歎之聲。
形骸雖稍覺感動,可更覺煩擾:“切不可忘了塔木茲大師、馬熾烈老兄的經曆,世人反複無常,一朝将你捧上天,隔日翻臉不認人,實是再尋常不過了。”于是找一角落,隐去身形,一溜煙地跑回家中,屋内床鋪已經鋪得整齊。形骸将門闩上,倒頭就睡。
至晚間,敲門聲将他驚醒,形骸打開門,見是戴殺敵與數個白光衛。戴殺敵嚷道:“伍斧兄弟,睡足了麽?”
形骸道:“春眠不覺曉,如何能睡好?戴大哥,你傷怎樣了?”
戴殺敵道:“咱們教皇醫術何等精妙,區區小傷,已不礙事。”
形骸聽街上人聲鼎沸,喊聲震耳,又見彩燈之光透牆而來,道:“四處都在慶賀麽?”
戴殺敵道:“咱們打赢了猛犸帝國,不久之後,必将舉世震驚,今日以後必成爲白國的一大節日,這些慶賀,都在情理之中。”
形骸點頭道:“猛犸帝國擴張之勢必将緩解不少。”
戴殺敵道:“先不說這些,随我去皇宮飲酒如何?”
形骸笑道:“說了半天,就這話着實喜人。”
兩人一齊大笑,形骸穿上白光衛甲胄,走到屋外,卻見魯檀正在院中等着,她打扮的花枝招展,光彩照人,見到形骸,露出燦爛的笑容,道:“伍斧哥哥!我也來接你啦!”
形骸道:“辛苦姑娘了。”
魯檀嗔道:“爲何你見了我,不如見了戴大哥那般高興?”
戴殺敵心領神會,忙道:“大小姐何出此言?我是個酒鬼,孟兄弟也是個酒鬼,咱們剛巧談及飲酒,方才大笑出聲。”
魯檀幽幽歎道:“是啦,我聽我娘說,男人遇上喜歡的女人,多半會裝腔作勢,矜持有禮,可等到真正好起來時,就會露出本性,動手動腳了,對不對?”
衆白光衛齊聲道:“大小姐,你這話甚是深奧啊。”
魯檀瞟了形骸一眼,歎道:“隻可惜言者有心,聽者無意。”
形骸以爲她在說笑,答曰:“人人不盡相同,世事也不可一概而論,”
魯檀輕巧地跑了幾步,将手伸入形骸臂膀,道:“伍斧哥哥,我們先走,這群大老粗,怎及得上我這如花似玉的美人兒?”
形骸不禁一呆,衆白光衛聞言“哦”了一聲,戴殺敵替形骸高興,用力拍他肩膀,笑道:“好,咱們這些糙漢,如何敢壞了大小姐的好事?”魯檀一轉身,将形骸拉開,戴殺敵等并未跟上。
魯檀與形骸走一條隐秘小道,四下無人,她嘴裏低哼着曲子,隻與形骸手挽着手,并不說話。形骸見她不言不語,也靜靜朝前走着。
魯檀突然道:“讨厭!讨厭!讨厭!”
形骸笑道:“是很讨厭。”
魯檀轉了個身,面對形骸,一邊望着他,一邊倒退,她道:“就算你是天下無敵的大英雄,也不該如此傲慢無禮,對我不理不睬啊。”
形骸道:“你在對誰說話?”
魯檀惱道:“除了你,還有誰?”
形骸道:“我并非什麽天下無敵的英雄,還以爲你在說别人呢!”
魯檀哼了一聲,恨恨打他胸口幾拳,她功力低微,形骸也不以爲意,又聽她道:“你非要人家向你服輸,對不對?”
形骸道:“我又不想與姑娘一決勝負,姑娘何必認輸?”
燈光之中,魯檀臉紅的如同芍藥一般,她道:“你知道麽?我....爹爹要将我許配....許配給某人啦。”
形骸道:“某人是誰?”
魯檀又罵道:“你是笨豬麽?你說某人是誰?”
形骸心中一凜:“莫非是我?魯老仙确實曾對我提起過此事,可我已斷然回絕他了。”
魯檀雙手掩住臉頰,羞澀萬分,道:“爹爹一直對我說,我....是北方最漂亮的姑娘,也是他最寵愛的女兒,他要把我嫁給一位最了不起的人物。那人物一定要比誰都厲害,而且比誰都可靠,更需是一位人人敬仰的蓋世俠客。我....我對他說:‘那我豈不是永遠都嫁不出去啦?若真有那樣的人物,一定都是老頭子了。’爹爹他隻是微笑,并不回答我。我...我現在總算知道,爹爹他并未騙人,世上真有....真有他所說那樣的...那樣的人。”
形骸肅然道:“戴大哥英雄了得,義薄雲天,确實是姑娘的良配!”
魯檀用力拍他一下,怒視道:“你....你說誰?戴将軍!他....他可是個秃頭大胡子啊!”
形骸察覺情勢極端不妙,忙勸道:“男人樣貌如何,并不打緊,關鍵是看此人心腸本事。戴大哥他爲國爲民,力挽狂瀾,堪稱世之大俠,唉,在下若是女子,定然也會爲他神魂颠倒,非他不嫁了!”
魯檀氣的嬌軀發抖,咬牙道:“不是他!你這白癡!怎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