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形骸是何人


刑天隻感衰弱疲乏、困頓不已。

他奮起餘力,雙手持戰斧,揮出撕天裂地的一擊,嗡嗡巨響聲中,将斷山百臂斬斷,這一斧子從斷山脖頸處一直開到腰腹處,斷山陰沉一笑,變作兩半,終于絕了複原之力。

刑天舉起兵刃,即将了斷強敵,斷山忽然說道:“龍蜒說,你不過是陰間亡神的棋子,那亡神利用了你,正如你利用孟行海。你正将萬物送入萬劫不複的毀滅。”

刑天道:“棋子?”

斷山笑道:“你自始至終都不知道?”

刑天呼吸變得甚是急促,他是亡神,本不必呼吸,但因爲他化爲人形,故緊張時會有此迹象。

但片刻後,他已甯定如常。

斷山笑容斷絕,她道:“你知道?”

刑天道:“凡人能作爲棋子,巨巫如何不能?”

斷山道:“那你爲何要殺我們?”

刑天道:“你不必知道。”利刃落下,斷山化作死灰。

刑天跪倒在地,低着頭,似在休憩,隻是他身軀顫抖得厲害,過了許久,他道:“盤古,我終于即将成功了。”

他又道:“我們自诩爲創世神,可始終都在你的棋盤之中。我當棋子當了太久,快要結束了。”

他恢複形骸模樣,散去了死灰。

外部的戰場已不存在了。

大地成了深谷,再無立足之地,看來是鴻鈞陣将皇城前的平原徹底破壞了,唯有裂谷深淵。人神盟軍死傷大半,覺醒者中多有戰死者,迷霧師招來雲霧,靈陽仙變出浮冰,月舞者變作飛鳥,神龍騎用戰甲飄在空中,另有衆多亡靈,對抗仍不斷湧現的雙翅妖魔。

五人出現,将形骸包圍,令他體内冥火震顫,與他們呼應,即使形骸并未看清他們的臉,卻已知道他們是誰。

利歌說道:“師父。”

沉折說道:“師弟。”

李銀師道:“久仰久仰,我似乎在哪兒見過你。”

拜登說道:“我等已等候多時。”

姑洗道:“冥火指引着我們,也指引着你。”

他們都是亡神的使者,六位盜火徒的至尊。

形骸道:“即使你們相助,也無法抵擋鴻鈞陣的無限攻勢。”

利歌說道:“但他們如今守衛薄弱,你可以闖進去。”

形骸道:“我正有此意。”

他來到玫瑰與孟輕呓身邊,握住兩人手掌,道:“準備入陣了。”

玫瑰見利歌召來血佛,拜登喚來巨蛇,這兩人鉗制住鴻鈞陣。李銀師與姑洗命亡靈大軍與妖魔厮殺,局勢甚爲有利。她點頭應道:“我都聽你的。”

形骸施展身法,形影一晃,他們已在皇城内,再繞了不久,進入禦花園,見此處已被改造的面目全非。三十丈的城牆環繞着鴻鈞陣的建築,每一面皆有壁畫,流着永不幹涸的鮮血,散發渾厚的妖火。

孟輕呓道:“當年,龍蜒派出一位盟友郁壘臨凡,這巨巫犧牲性命,感染了龍脈,十多年間不斷侵蝕鴻鈞陣,再借助聖蓮女皇的小女兒,才終于控制了這乾坤之刃。”

形骸道:“玫瑰不是聖蓮的幺女?”

玫瑰忽然想起一人,道:“是....是那個叫青蓮的小妹妹?”

形骸記得玫瑰與孟輕呓争奪皇位時,曾有一自立爲青蓮女皇的少女,聲稱是聖蓮血脈,不料竟是真的。當年青蓮被玫瑰擊敗後,藏家收留了她。這姑娘年紀很小,本身并無野心。

此地防備已然松懈,但依舊有衆多強悍妖魔,可又如何是形骸對手?

闖過花園,三人皆是故地重遊,卻無暇感慨,孟輕呓滴血在鴻鈞陣門上,他們得入其中。

鴻鈞陣的第一層并不寬敞,下一層已廣闊如殿堂,再下一層大如皇宮,至最底層,則仿佛置身于一座宏大城市中。孟輕呓曾是鴻鈞陣的操縱者,此地即便被郁壘感染,但她仍輕易破解了大半機關。

此地也充斥着妖火,布滿血腥的髒器,回蕩着奪魂的啼哭。時而有強悍的元靈襲來,吐出風火雷電,形骸皆以青冥雙劍抵消。其間還有數十座大樓,每一座大樓中皆封印着以巨巫屍體制造的巨獸,實是兇險異常。但這些巨獸見到玫瑰與孟輕呓,卻并無敵意。

形骸的前世伍斧曾參與鴻鈞陣建造,他記得這些巨獸是鴻鈞陣的守護者,于是讓孟如令将它們放出。巨獸得獲自由後,奔向各處,清除郁壘的詛咒,于是那些妖火、髒器、啼哭聲漫漫減弱下去。

鴻鈞陣底層比夢海中的玄玄城更錯綜複雜,但玫瑰隐隐能感到青蓮在哪兒,便不會迷路,約行了兩天,有驚無險地到了中央宮殿處,形骸見門前已站着兩人。

那是無奇與小太乙。

無奇道:“你可算到了,真不容易。”

小太乙道:“我們一直在等着你。”

他們各自拍了拍手,那宮殿的大門向衆人敞開。

玫瑰問:“師兄,你看見了什麽?爲何愣着?”

玫瑰看不見他們,孟輕呓卻似乎看見了,但她默然不語。

形骸道:“還請稍稍等我一會兒。”他走向小太乙與無奇,三人飄到高處陽台上,形骸道:“你們是如何進來的?”

無奇道:“我們一直住在這兒。”

小太乙道:“其實我們無處不在。”

無奇又道:“我們與你所說的話,刑天不會知道。”

小太乙道:“我們直接與你心靈最深處溝通,即使是刑天也無法查知。”

形骸點了點頭。

無奇道:“這座鴻鈞陣,本來應當是乾坤萬物毀滅之後的避難所,無論是仙靈之災,還是巨巫之劫,地上的人都能躲到鴻鈞陣裏,躲過末日。”

形骸道:“是我幫忙建造了這陣法,可爲什麽....我一無所知?”

小太乙道:“因爲你爲這兒傾注了大量的心血,部分的靈魂失落在了這兒。”

無奇笑道:“你猜猜這地方爲何叫做鴻鈞陣?”

形骸道:“因爲它能控制鴻鈞逝水。”

無奇道:“錯了,因爲這裏有鴻鈞留存的力量。”

形骸問:“你們究竟是什麽人?爲何總出現在我的旅途中?爲何一次次好心的幫我?爲何你是仙靈,他是神仙,卻似乎緊密得宛如一人?無奇,葬火紋究竟把雪兒帶到何處去了?”

無奇道:“小太乙,你來說吧。”

小太乙道:“我們其實是黑蛇法力的殘餘。”

形骸記得閉藏曾說過那黑蛇,它們似是從遙遠之地降臨的災厄,是混沌的起源。而鴻鈞與它們抗争,毀滅了它們。

小太乙又道:“鴻鈞是我們遇到的最奇特、最強大的世界之靈,在與他的鬥争之中,我....其中一條黑蛇産生了疑惑,它心生迷茫,并未留下做争鬥,而是早早離開了這個世界,鴻鈞與剩餘的另一條黑蛇共同滅亡。我、無奇、還有這鴻鈞陣裏頭被困的一人,我們三人本是一體。”

形骸道:“這下方還有一人?”

小太乙道:“是,你很快就會見到他,他叫做盤蜒。”

形骸道:“盤蜒?盤蜒?”

他全記起來了。

萬餘年前,八位巨巫背叛了同胞,協助凡人與天神,抗擊龍蜒與青陽爲首的創世神。其中七位巨巫是刑天、将首、後卿、笑屠、旱魃、屍犼、女娲,而最後一位,最爲神秘的一位,就是這盤蜒。

爾後刑天等六人創造盜火徒,女娲挑起了他們與覺醒者的戰争,盤蜒卻置身事外,并似乎從此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在哪兒,誰又能料到他一直躲在這鴻鈞陣的最深處?

形骸道:“你們....全是黑蛇?”

小太乙道:“我們是那條離開的黑蛇殘留的心意,他被鴻鈞反抗的意志所震撼,留下我們,監視着這個他曾經來臨的世界。無奇在夢海中化作了仙靈,遊蕩于夢海,我在世間留下,成了紀元神,随時間輪回,而盤蜒他則化身爲巨巫,默默注視着世上發生的一切。”

無奇道:“我們和原先的本體黑蛇仍有聯系,偶然間,此地會開啓一扇門,将本體所在世界的人送至此處。你見到的那個蒼鷹,還有那個玄秦,他們本不是這世界的人。”

形骸道:“那個盤蜒,他也被龍蜒控制了嗎?如若不然,他爲何要讓龍蜒使用鴻鈞陣?”

小太乙道:“盤蜒是中立的,他隻負責驅使此地鴻鈞之力,鴻鈞之力則驅使龍脈。龍蜒隻不過找對了方法而已,盤蜒則不想阻止。”

小太乙道:“你有沒有想起來,自己——伍斧——爲何要追尋世界的源頭?你不過是一凡人,爲何又能制造玄玄城,又能喚醒亡神,又能建造鴻鈞陣?我們又爲何緊咬着你不放?”

爲什麽你的心血殘留在此,而此地叫做鴻鈞陣?

形骸道:“我想不起來,卻也不必想起來。我隻是個凡人,除此之外,什麽也不是。”

無奇哈哈笑道:“半點不錯,我隻是個平平無奇的小仙靈。這小太乙不過是最弱小的放牧神。而盤蜒隻是這鴻鈞陣中的一個小獄卒罷了。”

小太乙道:“但有些事,必須由你這凡人去做。”

形骸已經明白了,心中再無半分疑慮。

他隻是凡人,與巨巫相比,他仍然弱小,但他必須走下去。

他回到下方,與玫瑰、孟輕呓彙合。玫瑰道:“師兄,你沒事吧。”

形骸道:“沒事,裏頭再有沒危險了。”

他們朝裏走,這神殿遠比想象中窄小得多,裏頭布滿了雜七雜八、錯綜複雜的線,室内呈現圓形,牆壁閃着詭異的光。在一蓮花座上,坐着一位與玫瑰相似的少女,她手上捧着本書,正全神貫注地讀着,在她身後,有一雙目如蛇的巨人,默默注視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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