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伴着這炸雷一般的聲響,哒哒的馬蹄聲也是雲浪似的向耳邊湧來,不一會兒聲浪就馳至身旁。

錢玉擡頭,就見馬鳴嘶吼中,馬背上爲首一人戴紅纓盔,穿銀甲,面白青髯,寬面正額,手裏拿着馬鞭,帶着一群身着冰冷重甲的兵士,馳到跟前,面無表情地打量一圈後,冷問,“本将軍乃大齊攝政王手下駐青陽縣城統領,你們……誰是聚衆作亂之首?”

他盔甲上閃着銀光,身上肅殺氣息太重,吓得在場衆人都噤若寒蟬,正自屏氣凝神之際,錢玉丢掉手裏的刀,伴着哐啷一聲響,神色淡淡走了出來,站到他馬下,“是我。”

“哦,你?”頭戴銀盔的中年将軍皺起濃密的眉,盯着錢玉看了會兒,“唰”一聲忽地亮出手中□□,鐵槍頭猛然對準了她的鼻尖,聲如洪鍾,威吓道,“膽子倒是不小!你可知道,這青陽縣城内,明文規定不得随意持械私鬥?來人,把他抓起來打一百軍棍,再投水牢裏!”

“且慢!”

“哦?”男人冷笑,“你小子,還想要替自己求情麽!”

“并非如此。敢問将軍,這城中,是否也明文規定了軍隊不得随意持械進城,巳時之前,不得在城中恣意騎駕呢。”頂着鼻尖的鋒利槍尖,錢玉淡淡一笑,桃花眼泛了泛,面色自若,“将軍明知如此,卻還帶人過來,又該如何評判?”

“好大的膽子,敢質疑本将軍!”男人怒說着,□□一掃,“碰”一聲,槍柄大力地打在錢玉後背上,他征南闖北,力氣大的驚人,錢玉縱有武防身,也敵他不過,竟撲然跪倒在地上,後背錦袍上洇洇滲出血來。

“少爺!”

錢家家仆們異口同聲喊着,後頭木雪也是驚壞了,張了張嘴,到底沒喊出聲。

慢慢擡起手,比了個無礙的手勢,錢玉直起身子,“噗”一聲吐出來一大口血,虛弱笑說,“草民說的有錯麽,将軍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抓草民,難道将軍自己沒有違了條文,将軍說說,這王法又何在呢?”

“不錯,不錯,好久沒遇見敢這樣頂撞本将軍的了!”馬上男人聞言,冷冽神色一變,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收了□□,粗眉展開,身上肅殺之氣也收了些許,勒住馬,敞開嗓門問道,“你就是那個外地遷過來不到一月便晉升本地鄉紳的錢家少爺?”

事情峰回讓錢玉有些驚訝,不知這大塊頭的将軍心裏頭是怎麽想的,隻踉跄站了起來,皺眉回說,“正是。”

“嗯,果然不錯,膽子夠大!”馬上将軍又粗犷笑着,望着錢玉目露欣賞,“你可知道,假使今兒在這的是平常的那些個鄉紳官守,若是敢這樣對本将軍,本将軍早把他們丢水裏喂魚去了!王八養的,一個個軟蛋一樣!要是把他們撂死人堆裏頭,還不知怎麽叫娘呢,要是指望他們,這大齊國早就亡了!你這小子不錯,年紀小,膽量倒不小,怎麽樣,想不想參軍,跟着本将軍打死後梁那幫子雜胡種?”

錢玉搖頭,“将軍擡愛,草民隻會做生意,兵士……恐怕做不來。”

男人皺眉,揚起馬鞭,怒道,“你這小子不曉事!大丈夫當思保家衛國,當個低賤商人有什麽……”

他話未說完,後頭一個軍曹打扮的男人忙打馬走上前,勸他道,“将軍,咱們是來巡視的,不是來勸人入伍的,您看看,時候不早了,咱們是不是要快些問清緣故拔歸啊,何指揮使還等着咱們訓營呢。”

“……哎,你不說,本将軍倒忘了這一茬。”男人皺眉說着,又看向錢玉,“錢家小子,本将軍聽見有人檢說,你這裏有人私鬥,才帶了人過來看看,你說說,這些人聚在此處,有什麽由頭?”

那幫佃農出身的男人早被這一隊齊整兵甲軍士吓得呆若木雞站在原處,錢玉淡淡往後環顧了一圈,見許多人目露恐懼哀求地看着她,眉頭皺了皺,思量了會兒,還是如實相告道,“不瞞将軍,眼前這幫人是前些日子被縣守趕到城郊流離失所的難民,是來威脅詐取草民銀錢的。”

“哦?膽謀鄉紳,以下犯上,這幫賤民可真是反了天了!來人,把這幫人給本将軍抓起來,投到水牢裏頭,喂魚去!”

“将軍,饒命啊,饒命啊……”

聽說,那幫人紛紛跪地痛哭流涕求饒,“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将軍,錢少爺饒命啊……”

手下兵士聽見将軍吩咐,不顧那些人求饒,走上前去就要把人拖走,個中有個花白胡須的老人沉沉跪在地上,抵死不讓兵士拉走自己,口中喃喃痛哭道,“将軍饒命啊,老叟兒子三年前也是個兵,被柔然人砍死在金墉城外,連屍骨都被燒個幹淨,兒媳後來改适,老叟如今隻剩下一個不足月的孫子了,将軍千萬留老叟一命,讓老叟撫養孫子成人,到時老叟一定讓孫兒替将軍端溺掃塵啊将軍!”

拉他的兵士不耐煩了,拿起手中長刀一把将他槊穿了心口,老頭兒霎時雙眼瞪出,不可思議地看着自己胸前染了血迹的長刀,不一會兒就沒了聲響。

那兵士氣呼呼地把長刀從他身子内拔了出來,噴出一小股血迹順着那刀刃流了下來,而後他一腳踢開老頭,怒道,“賤民多嘴!”而後便去拉其他人。

經此慘禍,那些人被吓得不敢再反抗,唯唯諾諾哆嗦着順從地讓兵士綁上了繩索。

那老翁的死屍還撲在地上,須發花白,雙目圓睜,嘴角血迹未幹,卻被走來走去綁人的兵士當石頭似的,踢過來踢過去,全無在意。

錢玉皺眉看着,轉頭去看那高馬上的将軍,卻見他也是一副無謂模樣,面上淡然,不時不耐吩咐兵士,“快一些,本将軍還等着拔營造飯呢!”

兵士依言加快了動作,錢玉眼神閃了閃,望着地下那死不瞑目的老人,歎了口氣。

要怪,就怪你先心術不正要來威脅我吧。

“你們别過來,别過來!否則,否則,她就沒命了!”

正自唏噓,忽然聽見熟悉的一道男聲,錢玉心裏一涼,急忙擡頭,卻見那被木雪救了的無賴男人,正拿了一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慌亂地應對着那上前要把他綁走的兵士。

見她看了過來,男人叫嚣着又揚首對她道,“錢少爺,你,你做個好人,留咱們一命,我就把你夫人放了!不然,我活不了,你夫人,你夫人也别想活!”

說完,他手裏刀刃又壓得深了一分,木雪細嫩的皮膚上很快就現出一絲血迹。

錢玉氣得咬牙,“忘恩負義的狗東西,早知道,本少爺方才直接了結了你!”

男人做賊心虛地低了低頭,刀依舊貼着木雪不放,“是,是我對不住這位姑……錢夫人,可,可人哪有不爲己的,錢少爺,隻要你,隻要你放了我,我們,我也立刻就放了錢夫人!”

被人拿着刀對着,木雪倒沒什麽害怕情緒,她死了就死了,隻可惜對不住她娘,也……有些,對不住錢玉。

想着,她有些淡淡愧疚,擡眸望錢玉時,她卻咬着牙,臉漲得通紅,似乎忍着什麽似的,冷着臉不看她,好一會兒才轉而擰過臉向那将軍求情說道,“将軍大人,那些難民也是大齊子民,雖說他們威脅草民,可草民也無半點損失,還望将軍大人明察,放他們一馬。”

“呵!錢家小子,你當本将軍是猴麽,你說怎麽做就怎麽做,本将軍的威嚴在哪兒!”馬背上男人青着臉,望了木雪那邊一眼,又看看錢玉,心下了然,冷笑道,“錢小子,你倒是疼你婆娘,可本将軍已經下了令,軍令如山,你說收就是收的?來人,去把那無賴抓住!”

三個高大兵士遵令拿着繩子向男人那邊走。

“别過來,别過來!”抓住木雪的男人驚慌喊着,手下刀刃已是不由自主在木雪脖頸上劃了好幾個口子,“錢少爺,錢少爺,你再不求情,你這如花似玉的夫人就要下地府了!”

“你别動手,我再替你求情就是!”錢玉忙喝止他,攥緊拳,轉身“撲通”一聲跪在統領将軍馬下,“将軍大人,求您放了他們!”

“真是個被婦人迷糊塗了的窩囊廢!”将軍恨鐵不成鋼地氣罵道,“枉本将軍高看你一籌,現在看來你也不過是個枕在溫柔鄉裏頭的□□蕩子,好,你既然那麽想救你婆娘,本将軍成全你!”

錢玉忙感激磕頭,“謝将軍。”

“你也不用謝我。”男人冷笑,“依我軍營規矩,謊報軍情要吃一百威殺棍,你既想放了那些刁民,就是不立案的意思,出爾反爾就是欺騙本将軍,你與這些人還是得以聚衆私鬥論處,兩罪相加,隻要你受了本将軍兩百軍棍,本将軍就放了你!”

縣衙裏頭二十棍就要打得人皮開肉綻了,兩百軍棍,豈不是要人性命麽?可要是不救,那少奶奶豈不是就要沒命了?

錢家家仆們着了慌,不知所措地看看木雪又看看錢玉,焦急得似乎火上的螞蟻,錢玉卻神色淡淡,脫下後背滲出血的錦白外裳,“好,我受兩百軍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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