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山莊。

園林之中，一座仿唐朝木樓裏，方小溪手捧竹簡，聚精會神地翻閱着。

她身穿白色宮裝，長發垂至腰間，小樓上懸挂的風鈴，随着風輕輕蕩起，發出斷斷續續的清脆鈴聲。

“浮遊子，林正陽，浮遊子當初也是叫這個名字的嘛？”

“還有，他是怎麽在甲子壽數前修成地仙的？”

這裏面，疑點重重。

浮遊子這個人，一生成迷。

就算是她這個少數與他有所來往的同道，也看不透他。

有的時候，明明隻不過間隔了一兩個月，再遇見他時，突然就發現對方有些新的變化。

或許是收藏了不知是誰家女兒落下的絲絹，某些青銅的陪葬品，稀奇古怪的東西多得是。

甚至，方小溪當年整理他的遺物的時候，發現了一截古怪的電池。

當然那個時代電池也不算是稀罕物。

古怪的是，這節電池的電量之充沛簡直不可思議。

方小溪拿着那節電池當電源，給整個山莊供電，用了二十多年，才堪堪用盡電量。

後來她趕上好時代，投資組建了一家公司，專門研究那節電池，逆向破解技術。

現在，這家公司已經位列世界五百強企業了。

浮遊子身上的古怪，還不止如此。

他本人不過是地仙的道行，成道很晚，卻有很多法寶，樣式古怪，用途也怪，帶着明顯的異域氣息。

有的時候，方小溪都懷疑，他常年在外遊蕩，其實是跑去挖掘上古文明的墓葬了。

現在想想，很多東西，已經可以理解了。

“激光武器，病毒疫苗，放在那個時代，是不打折扣的黑科技啊·········浮遊子從哪得來的這些東西？”

越是深入，越覺得好奇，方小溪覺得自己正在逐漸解開這位友人身上的神秘面紗。

于是，她啓封了浮遊子兵解之前留給她的一些雜物，打算從他的手劄裏找出線索。

在她這種修行千二百年的妖仙面前，轉世之後和轉世之前的，其實是同一個人，區别隻是是否找回一段記憶。

這其中涉及到很深奧的理念，具體的，大約還是見得多了。

方小溪就曾經見過一位晉朝兵解轉劫的散仙，連續轉劫三十二世，到最後道性消磨，塵氣污染，徹底沒了靈性，泯然大衆，然而一朝點破迷障，找回樂之前諸多轉世的記憶，踏上道途後，勇猛精進，不過百年就修至地仙功果，最後被上界祖師召去，免去了塵世打滾之苦。

那些認爲自己與前世無關，并非同一人的家夥，總是會被現實打臉。

實際上，能夠轉世的，都是沒有死透的，所謂轉世不過是新的旅途。

真正的死，就是死透了，渣都不剩下。

而人的意識所在，才是真正的寶貴部分，那就是元神。

隻要這個還在，别的都是旁枝末節。

“等他轉劫回來，我倒要好好問問他，那些科技武器都是打哪來的。”

“這一會，可别想着輕易糊弄過去。”

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容，方小溪輕聲哼着不知名的歌謠兒。

那是她尚未化形時，曾經偶爾聽到一位人類女子唱給情郎的情歌。

滄海桑田，當初栽種她的道人早已作古，唱歌給她聽的女子也不知去向，唯有這麽一支歌兒，留在世間，作爲他們存在過的痕迹。

長生之人，必有長生之心。

沒有這份心性，縱然得了長生，元神也會腐朽。

名爲光陰的毒，每時每刻，腐蝕身心，潛移默化，變易人性。

能超拔此間者，就是長生人。

所謂長生之仙，絕不僅僅隻是壽命悠長而已。

···········

叽叽喳喳聲，不絕于耳。

婉轉、清脆，鳥鳴聲很是動聽。

林正陽是被鳥兒吵醒的。

陽光有些刺眼，他睜開眼睛，用手背稍稍遮擋光線。

緊接着，他感覺渾身都不舒坦。

起身一看，四周都是草地、亂石。

他竟然睡在高大的水稻田邊上。

一陣陣的記憶，不斷湧出來。

這不是我的記憶，而是另一個人的記憶。

帶着濕潤的氣息的風，不斷吹來，稻田裏響起沙沙的聲音。

稻草人不斷搖擺，驅趕着偷食的鳥兒。

撲棱棱，驚起一群，沒見過的飛鳥。

“我··········這是又穿越了？”

視角猛地被拉伸，進入到内視之中。

隻見識海之中，一片灰蒙蒙的，一柄白玉如意綻放着白光，照出一小片區域。

如意的正面镌刻着三個銘文，他認得那是“福壽祿”。

背面有日月星河、陰陽太極圖，邊上還有一些古樸的楔形文字，不過太過細小，看上去就像是祥雲一樣的花邊裝飾。

“不，不對，我從未穿越過！”

林正陽經這如意一照，瞬間清明起來，斷斷續續的，就有些記憶的畫面被傳遞過來。

“我就是林正陽，轉世之前道号浮遊子，是鬼谷弟子，我本就是林正陽，何來穿越一說！”

心念一堅定，白玉如意震動起來，在識海之中越來越亮，最後放出層層疊疊的水幕之光，不斷地往四面八方照去。

随着這水光沖刷，一些原本潛藏在心底的雜念、陰暗情緒形成的陰魔，都被照出，無處容身，最後被徹底淨化。

這些都是修行路上的陰魔，源于人心的雜念、陰暗，也是練就純陽之神必須要面對的陰渣。

不煉化這些，就不能成就純陽之神，自然不能飛升上界，成爲與世長存的天仙。

如意如水清光洗刷了大量陰魔，連林正陽自己都想不到還有過這麽多陰私念頭。

到了後來，一抹潛藏很深的陰影，終于被水光“洗”了出來。

即使是如此，它依然在不斷變化、僞裝成人心自然而生的雜念，企圖蒙騙過去。

然而如意這光也不知是什麽根底，好似正針對着它，任憑它如何變化，都不能逃脫。

這一抹黑影相當頑強，即使是如意不斷放出清光，也始終不能徹底淨化掉它。

就像是衣服上面某些頑固的污漬，怎麽洗都難以洗幹淨。

雙方進行了拉鋸戰··········

林正陽就在識海之中，一點點梳理、拼湊名爲林正陽的這個人的記憶。

識海之中，蘊藏着今生所有的念頭與記憶。

哪怕是連本身都未曾注意到的某些變化極快的念頭，都藏在這裏。

每一滴水，都是一個念頭所化。

識海之稱，非常形象。

“原來，我先前以爲自己有了系統，是被這東西害的？”

“幻視、幻覺、幻聽，加上一點自我的腦補，這就制造了穿越的錯覺！”

接着，林正陽注意到這個黑影。

“這，應該是所謂的外魔吧？差點被它所趁，幸好及時拿到了如意。”

大凡散仙轉劫，再入道途，這關于前世的記憶并不是一下子就全部記起的，而是會随着修爲的日漸深厚，一點點回憶起來。

有時候，一些重要的人和事物，出現在眼前，就很容易就回想起相關的部分。

比如說，現在的林正陽，就想起了關于這柄白玉如意的事情。

“這是我，竊取那神器之力，用玄都煉器之術，仿制的法寶——三寶玉如意，鎮壓内魔外魔，頗有奇效。”

在識海之中，本是無有形态的林正陽，用意念催動如意。

頓時，如意上飄出福壽祿三個大字，放出紅光，形成一張網狀，将黑影一下撈住，捆了起來。

接着，如水的清光纏繞上去，一層層，好似刷蜜糖一樣，将其裹成了一個晶瑩的琥珀。

那黑影，再也不能動彈，就被如意徹底封印在其中，時刻消磨。

“呼········終于暫時壓下了這個隐患，沒想到轉了一世都沒徹底擺脫這個東西，真是棘手。”

睜開眼睛，林正陽滿是慶幸。

要是再晚上一些天，等這個外魔再壯大一些，自己的元神就要被污染，到時又要面臨分割元神，還是轉世重修的抉擇。

“果然是天道在我，氣數在我啊！”

“不過·········我這是發動了如意的能力，神遊下界？·”

回憶着這身體的記憶，林正陽陷入了沉思之中。

“此身居然是賤民，這裏是類似于春秋戰國時代的某個下層碎片世界？”

“麻煩了··········”

盡管前世不止一次經曆過類似的穿越，這才能在甲子之齡擁有地仙道行，但是複蘇的記憶碎片仍然很少，并沒有多少有用的部分。

現在的林正陽，隻知道想要回去，就必須在這個碎片世界做出足夠多的影響。

不管是好是壞，隻要最後能達到一定标準，搜集到足夠多的功德，就能夠回去。

當然，所謂功德，不過是好聽的說法。

說成業力也是一回事。

林正陽曾經接觸過周陽随身的神器，那凡人難以想象的至寶——“主神殿”的一角。

也正是那一次，他竊取到了這件神器一點微不足道的力量，作爲引子，由此研究多年，最後集大成者就是這件如意。

它是仿制品，模仿了那主神殿汲取原力的能力。

所謂原力，經過浮遊子的研究，以及數十個大大小小的下界的對比，最終得出結論：

原力就是先天靈氣的源頭，世界誕生最初那一種高等的能源。

能源，在不斷使用之中，是會轉化的，被轉化的能量隻會不斷劣化，直到再也無法利用。

而所有能量的源頭，就是這種開天辟地時出現的純粹高等能量，謂之原力。

在有些有功德業力體系的世界，那些所謂天道功德，就很接近這種原力的屬性，或者幹脆就是一回事。

外來者來到某個世界，制造出足夠大的影響，就會使得世界變化，洩露在外的一二原力就會被主神殿汲取。

林正陽自竊取來的一點主神殿神力之中，研究得來的最大收獲，正是這原力汲取以及儲存的技術。

簡單來說，就是搞事情，搞事情，最好是搞大事情，而且是那隻影響深遠的特大型事件。

比如名留青史，或者遺臭萬年，都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