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寂靜,隻剩女子悲傷地抽泣,一遍又一遍地怨着躺在她懷裏――那個一直無動于衷的男人。再看女子背後那五芒星陣,陡然碎裂化成煙火,很快就消失不見,而法陣之下封印的那團紫色氣絲,終于等到了解脫。紫氣慢慢在密室之中彌漫開來,空氣中也多了一種淡雅的清香,甚是好聞。随着紫氣氤氲擴散,漸漸地形成一層立體輪廓,赫然勾勒出一個身材曼妙旖旎的女子。
即便隻是那朦朦胧胧的五官,也透着清新隽麗,又仿佛隔着霧裏,蒙着輕紗望着,平添幾分臆想。
那女子懸于半空,眸子裏閃爍着與星空一樣的光輝,做了個伸懶腰的姿勢,竟開口發出聲音,道“八百年了,等了八百年了,終于有人将我從封印中解救出來了。”
“你這麽搖晃他是沒有用的。”那女子看着花幽幽道,又見花幽幽沉陷悲傷之中,并未理睬自己,又懶洋洋道:“他隻是中了黑巫的五芒星術,還沒有死呢。”
花幽幽什麽都沒有聽進去,甚至沒有注意到法陣的破碎和紫紗女子的出現,隻是耳根處,捕捉到最後那句“還沒有死呢!”又猛然驚醒,尋着聲源,很快就發現位于身後的女子。
花幽幽急忙擦去淚水,眼中閃着希望的光采,看着那紫紗女子,興奮問道:“什麽!你是說,他還沒有死?”
女子微微點了點頭,道:“嗯,他隻是中了黑巫師的五芒星術。”
“五芒星術?”花幽幽又急切追問道:“那你能幫我救他嗎。”
“放心吧,以他的體質,一時半刻不會有大礙。”紫紗女子不冷不熱地回應道:“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聽了那女子話後,花幽幽稍定下來,隻是又不敢完全相信,便隻是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道“嗯!”
“你可是千幽花妖?”
沒想到這簡單的問題竟讓花幽幽大吃一驚,這個世間真還有人知道她的身世來曆,。花幽幽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嚴肅道:“你怎麽知道?你又是誰?”
“你不用緊張,那龍噙血釜上的千幽花語若不是你吟唱還會有誰?”女子解釋完,又歎息道:“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遇見一朵千幽花。小千幽,你可知血釜上的千幽花語是誰留下?”
“難道是你?”
“正是我!”那女子也不自謙,又豪邁說道:“我本就和你一樣,是千幽花妖,名爲‘千雨’。”
花幽幽嘴巴張得極爲誇張,眼睛放出異樣的光彩,驚訝道:“你難道就是千年之前,名震妖界,人稱'千雨公子'的花妖'千雨',能見到你本尊,真是我極大的榮幸啊,我還珍藏了你那本手寫的《天下遊》呢?”
“哦,沒想到我那本《天下遊》能傳到另一朵千幽花手中,也算是緣分啊。”千雨又嬉笑意盈盈地問道:“看了我的《天下遊》,有何感想呢?”
“感想頗多,待我完成心中的夙願,我一定也要像你一樣,雲遊四海,浪迹天涯。”
“果然生性直爽,不拘紅塵,不愧爲千幽花一族。”千雨贊賞道。
“八百年了,若是再被五芒星陣壓制兩百年,我便魂飛魄散,不想今日被你們二人解救。”千雨又平淡地将八百年的煎熬一筆帶過,再看着花幽幽即刻興奮消失,又變成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憐惜道:“你們二人有恩于我,我自然會救他一命,隻不過救他,需要耗費你百年修爲,你可願意。”
這一個如九鼎之重的問題,這般輕易地被抛出,猝不及防地壓得花幽幽身體一顫,内心掀起陣陣驚濤駭浪,她心底裏深知百年修爲對她來說意味着什麽,那是她成妖的根基,若是再一次被耗去,那她将要用不知多久的時間才能再恢複成人形。而她更在意的是,百年之後,是否還能再找到江望辰,找到了,他還記得我嗎?
花幽幽猶豫了,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可是再看着他躺在自己懷裏的神情,即便最後,也将自己守護在身後,隻是那臉上簡單淡然的笑意,便将自己的韶華點綴得更爲絢爛,給了自己百年以來從未有過的溫柔和呵護。
你的眼神換我一次笃定。我便用百年再換這一次遇見。
花幽幽抿着嘴,斬釘截鐵地點頭道:“我願意!”
“哈哈哈!”隻聽千雨爽然大笑道:“沒想到,沒想到啊,多年以後,我還能見到一個如我一般的女子。”
千雨說完之後,又再飒爽地連笑幾聲,才停了下來,再看她,擡首仰望,目光悠遠,回憶臨近,屏息歎了一聲,種種惆怅,恍惚嗟歎:“千幽花何在,尚有相思何處來?淚花别語,且作無情,偏惹斷絲捱。”
一詞作罷,又自顧搖頭幹笑:“罷了,罷了。奈何你們的故事才展開扉頁,而我的早已滄海桑田,時過境遷了。”
千雨巧笑一聲,又親昵喚道:“小幽,你将你的同伴扶起來站穩,我來爲他解除五芒星術的詛咒。”
花幽幽被千雨這般喚着,心中頓時覺得親切,再看千雨紫光盈盈,明眸善睐,憐惜地看着自己,心中突生出一份柔軟的感動。
花幽幽動作很輕,妥帖地将江望辰扶穩,又認真地爲他拍去身上的塵埃,這才停了下來,陪伴在江望辰的身邊。
見一切妥當,千雨便如舞蝶翩跹一般起舞,那紫氣随着她舞動,就如水墨交融一般,在空氣中顧盼生姿。與花幽幽的舞姿翩翩不同,千雨的每一舞,每一動都顯得更爲潇灑自若,看起來倒不像是尋常女子在輕舞,更象是白衣飄飄的劍士,在傲然挑燈舞劍。見她騰空舞姿,在最高點身形舒展灑脫,又從容落地旋轉,當真飄逸出塵。
随着千雨不斷的變換舞姿,竟有紫氣從她指尖淌出,在空中蜿蜒飄浮,緩緩落在江望辰的胸口,又如那黑氣一般,毫無阻攔地便滲透進他的體内。如此連續循環數次,那紫氣也漸漸變淡,直到她的影姿接近透明無物,方才停下舞步。
花幽幽見千雨停下,便開口問道:“這樣就可以了嗎?”又看自己站在原地毫發無傷,忽地驚訝道:“爲何我的修爲沒有耗去呢?”再看着眼前單薄的紫氣,好像明白了什麽。
“你是不是耗去自己的法力爲他驅除詛咒。”
千雨沒有回應,此刻正靜靜地将散開的紫氣聚攏在一起,這般數次,才使得變得模糊的輪廓,又重新清晰起來,隻是仍恢複不到最初的濃郁。
花幽幽見她沒有回答,心想應該沒有猜錯,心中既是感謝,又覺得愧歉,種種情緒堵住胸口,讓她不知說何是好。
“我隻是幫他解除了黑巫的五芒星術,但他體内仍有一道強大的詛咒,我無法破除!放心,你的夥伴再過半個時辰便會自己醒來,至于以後他能不能化解詛咒,就要看他的造化了。”氣息穩定後的千雨才開口道:“你也不用過意不去,是我自己做出這樣的選擇,與你們沒有什麽關系。”
“怎麽沒有關系,你是爲了救我的夥伴才耗去百年修爲的,怎麽能說沒關系呢!”花幽幽自責道:“那你耗去修爲後,會變成什麽樣”
“若是耗完修爲,我僅剩下的這縷幽魂便化成精魄,再魂歸故裏。”千雨嫣然一笑,毫不在意。
“爲什麽不消耗我的修爲吧,大不了我再變回花态,再重修百年即可。而你封印了八百年,剛剛掙脫束縛,怎麽能又叫你散盡魂力呢。”
“你也知道,八百年了,這已經不屬于我的世界,故人已逝,我又何必孤苦伶仃留在世間傷風悲秋呢!我再多做逗留也是無趣,世間的寂寞本就繁多,我又何必再添幾重呢。”
女子見花幽幽仍悲恸自責,又安慰道:
“小千幽,你可不知,千幽花開,不死不滅,隻要我們在這世間善存一魄,便不會消亡。若能将精魄重新種于萬花谷以北的淚折泉旁,便能再一次發芽開花,修煉成妖。”千雨說完,又落到花幽幽身邊細聲道:“你要記住,這世間險惡,千萬不可告訴别人你的身世來曆,若是被心懷叵測之人知道,可是會引來極大極兇的災禍。”
花幽幽自成妖後,便一人獨自修行,關于千幽花自身的了解基本都是從古書雜記上獲得,但世間千幽花極少,新書古本大都隻是描寫千幽花的外貌和品行,而關于千幽花妖的修行,隻有随意幾筆帶過,無關痛癢。
所以大多時,花幽幽都是靠自我參悟,孤獨無助的修行花術,不想今日不僅從千幽那巧得千幽花語,更把千幽花的最大秘密告之于她,頓時心中一陣溫馨暖意,又帶着傷感,再看着剛剛聚好紫氣魂絲的千雨又變淡幾分,惹得先前噙在眼眶中的淚花晶瑩閃閃,哭腔道:“我能喊你一聲姐姐嗎?”
“我可不想看到我的親人因我哭泣,若是你真願意做我妹妹,就趕緊收起眼淚。”千雨漂浮到花幽幽身前,伸手撫摸着花幽幽的青絲,故意嚴厲地警告道。
花幽幽張開雙手想要擁抱千雨,但那變得更加輕薄的紫氣繞出她的指尖,避開她的胸懷,隻讓她狠狠地撲了個空。花幽幽再也控制不住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嚎啕大哭起來。
“沒想到啊,我八百年後,不僅從黑巫的五芒星陣中解脫,更能遇見一個愛哭鬼一樣的妹妹,不知是不幸還是僥幸,也算我這八百年沒有白等。”千雨憐惜地看着花幽幽道:“好了,我要走了,記住之前我和你說的話,千萬不要讓别人知道你的身份。你可要好好照顧好自己,下次再見到你時,可不要再看見你掉眼淚了。”
隻見那落在花幽幽肩上紫氣袅袅升起,又化成點點紫色星芒,紫色星芒閃閃爍爍,開始向着上空緩緩飄去。
花幽幽看着千雨以紫氣凝結成的纖細溫暖的手化成星光,閃離她的肩膀,隻覺得心中陣陣心痛難舍,對着星光哭喊道:“千雨姐,我還舍不得你啊。”
“傻妹妹,我們又不是訣别,隻是暫時分開,你若是想我,便到淚折泉來看我,算了,算了,不來也罷,我可不想看到你哭哭啼啼的樣子。哈哈哈…”
密室紫色星光散盡。隻剩未落的笑聲,帶着幾分蕩氣回腸,也慢慢息于平靜,花幽幽擦去眼淚,目送着千雨消失的方向,放聲喊道:“我一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