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約隻是輕輕地問了一句,連關門都沒發出什麽聲音,動作輕的仿佛要被周遭熱鬧的環境湮沒了,柳媽也在一旁忙忙碌碌。隻有顧甯遠似乎聽到了什麽,目光從陳川身上移開,一眼就看到在門前站着的一個人。
其實隻是個模模糊糊的影子,隻是憑着身形和剛才的動靜,顧甯遠開口問:“回來了嗎?”
“嗯,”沈約原先僵住了,此時總算動了動,“回來了。”
顧甯遠見沈約向裏走了幾步,才看的越發清楚起來。
他一隻手搭在牆上,另一隻手裏捧着一束鮮豔的玫瑰花,晶瑩的水珠在綢緞一般質地的花瓣上滾來滾去,早就沾濕了胸前的一片衣服。這束紅玫瑰裏的每一枝都在最盛開的時候才被摘下來,無論是顔色,還是姿态都很好。
顧甯遠覺得,這束花一定是被精心挑選,嚴密包裝,隻等着送給珍視的人的。
而無論是别人要送給沈約,還是沈約要送給别人,都無端讓顧甯遠不太高興。
不過那隻是一瞬而過的情緒。
顧甯遠朝沈約招了招手,隻是介紹起坐在對面的陳川來。
他從沒有這麽認真而鄭重地向沈約介紹過一個人。
沈約懷裏的玫瑰又往下墜了幾分。
他看似聽得認真,實際卻失了神。
待等到該回應的時候啞了片刻,往日裏的精明能幹丢了大半,半晌才笑了笑,角度不知道偏到了哪裏,也不是對着陳川的。
雖然陳川覺得他有些古怪,也以爲是平常孩子的怕生,很熱情地對着沈約說了幾句話。
又偏過頭,對着顧甯遠誇他,“顧先生的弟弟長得可真好,又有禮貌。”
隻是略害羞了一些。隻不過陳川把這句話藏在心裏,總不可能第一次來人家的家裏,就說孩子不好。
顧甯遠把沈約的書包摘下來,一邊替他拉開身旁的椅子,比剛才的興緻高了一點。也應了一聲,并沒有一般家長的謙虛,“确實,他沒什麽不好的,哪一樣都很好。”
陳川有些吃驚,沒料到顧甯遠瞧起來這麽冷淡的性格,倒是寵孩子寵的這麽厲害,還這麽毫無掩飾。
沈約坐在了旁邊後,顧甯遠的注意力大半都分去了給他。
他同沈約說一些閑話,陳川偶爾插上幾句。待到實在無話可說了,無話可問了,顧甯遠才提起刻意被自己遺忘了的玫瑰花。
他頓了頓,問道:“今天是怎麽了,你從哪裏帶來的花?”
沈約還沒回答,一旁的陳川倒先笑起來,“今天可是七夕,沈約長得這樣好,哪一樣都出衆,肯定很受歡迎。這束花,是學校裏的小姑娘送來的,對不對?”
顧甯遠的臉色沉了沉。
“不是的。”沈約偏過頭,看着陳川,“您猜錯了,沒人送我玫瑰。是我回家的時候看到外面到處都在賣這個,随便買一些玩的。”
“不過是,看着它好看罷了。”
沈約秀緻的眉眼稍稍低垂,又微微笑着,很柔和的模樣。說話時他已經将手上的花往上提了幾分,抱的很緊。最上頭招展的花已經抵上他的下巴,一低頭,花瓣碰到了鼻尖,繞着他的臉頰,仿佛墜在了花叢裏頭。
他的皮膚很白,頭發是鴉黑的。過分對比的黑白本該是寡淡的,可沈約的五官卻描繪的精緻極了,襯上紅玫瑰那樣過于鮮豔明麗的顔色更顯得動人。
顧甯遠怔了怔,覺得即使是那樣的好顔色,也比不過沈約的原來的相貌。
在前世的時候,顧甯遠隻覺得沈約長得比一般人好,可惜皮相在他眼裏如過眼雲煙,别的也沒什麽。可重生至今,顧甯遠卻再也沒見過比沈約更好看的,越長大仿佛越在發光。
他說:“既然是買來玩的,那能不能送我一枝?”
沈約抿了抿唇,整個人僵在那裏。待到顧甯遠伸手過來,卻忽然反應過來,動作極大,幾乎掀翻了椅子,隻好裝作調笑似得躲着跳開。
“哪有我在七夕送給哥玫瑰花的道理?”
顧甯遠遭到了拒絕有些失望,不過他的失望旁人都瞧不出來,即使是陳川坐在他的對面,将顧甯遠的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也還以爲這是兄弟倆在開玩笑。
可沈約看出來了,那是顧甯遠的眉眼高興與難過時會有細微的弧度的轉變。
他看得心尖都在發顫。沈約想,在七夕節,一個不認識的女人面前,送自己心愛的人一隻開玩笑一樣的玫瑰,算是什麽呢?
千般想,萬般想,沈約總舍不得顧甯遠有一點點不順心。
于是沈約低下頭,挑挑撿撿一番,從裏面挑出來最好的一朵,遞到顧甯遠面前。
“送給你吧。”
沈約沒有看顧甯遠,隻是低聲說:“我的玫瑰。”
顧甯遠心滿意足地接下那枝玫瑰。
沒過一會,就到了該吃晚餐的時候。
柳媽今天格外高興。她看到顧甯遠帶回來一個身材高挑,模樣好看,又有氣質的姑娘回來,兩人相談甚歡,看着日曆又恰逢七夕,覺得一切順利的話,她八成就是以後的顧太太了。
隻不過一件事,這樣重要的事,顧甯遠竟然沒有提前通知一聲,着實讓柳媽煩惱。
她看着原來的菜色覺得不夠,又叮囑廚房再換一些,忙裏忙外,還時不時聽一聽這位小姐與先生的談話。
沒料到吃完了飯,本來是該送這位小姐回家,可柳媽卻聽見顧甯遠挽留她。
“陳小姐若是晚上沒有什麽要事,能不能去樓上書房再談一談。”
沈約已經到了樓梯拐彎的地方,腳步停了下來。
他聽那位陳小姐遲疑了一會。
最終卻答應了。
沈約仿佛是一個才被人解開定身咒,不敢回頭,隻一路快步走到了自己的房間,“啪嗒”一聲關上了房門,貼着門闆喘了幾口氣。
小白正在屋子裏睡覺,聽到動靜打了個滾,從沈約的枕頭上爬起來,藍眼睛瞪得大大的,縱身一躍,撲到沈約的肩頭,沈約沒留神,整個人晃了晃,小白還差點從上頭滑下來。
懷裏的玫瑰被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沈約走了幾步,站在屋子中間的地毯上裏好一會也沒有其他的動作,也沒有開燈,隻是站着,空落落的。
作爲一隻心思敏感的貓,小白似乎很能體察主人的心意。它刻意放輕自己的嗓音,奶聲奶氣,小小的叫喚着。用柔軟多毛的脖子蹭着沈約,從脖子到下巴,最後到臉頰。
可沈約還是沒有動靜,它歪着腦袋,像是猶豫着要不要伸舌頭舔一舔。
沈約把它從肩膀上抱下來,摸着它的腦袋,“鬧什麽?你知道什麽嗎?”
小白喵喵喵叫了幾聲,像是在表述自己的心意。
“好了好了,”沈約很敷衍似得回應,把它放下來,任憑它撒嬌打滾,“我知道了,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好不好?”
語氣很懇切似得。
沈約的眼睛半阖着,長睫毛微微卷着弧度。在這樣的黑暗中,他其實沒有必要睜眼,因爲受過傷的眼睛即使戴着眼鏡,也是什麽看不見的。所以這間屋子裏到處都是開關,方便沈約随手開燈。
不過沈約的記憶力很好,房間的布局很熟。三兩步就能不偏不倚地找到剛才放下玫瑰的地方,撈起來放入懷裏,推開了陽台的門。
陽台的燈開了,玫瑰輕巧地搭在欄杆的空隙裏,一大半懸在空中,夜燈吹過,搖搖欲墜。
沈約伏在上面,死死地咬住嘴唇,心裏難過極了。
他并不是因爲陳川而難過。
旁人從不可能叫他有什麽情緒的波動,别的人,别的事,他看了也如同走馬觀花,不能感同身受。他從前小一點的時候總以爲自己這樣的人,又冷漠又自私,隻有身體會痛苦,内心卻層層壁壘,無懈可擊。他沒有什麽會難過的。
直到遭遇了愛情。
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卻求之不得。
愛情叫沈約快樂,現實卻讓他難過。
即使是剛才那樣的場景,沈約還是瞧得出來,顧甯遠是不喜歡陳川的。可他不喜歡陳川,還會有下一個人,總有一天,顧甯遠會喜歡上一個人。或許他不會喜歡,但無論如何,他會娶妻生子。
而自己呢,永遠都是個弟弟,站在親近的位置,日日夜夜,總是如此,不能跨出一步。
想到這裏,沈約幾乎都能看到沈約一家三口的幻影,感受到那種窒息般的痛苦。
沈約很清楚,自己并不是一個高風亮節,舍己爲人的人。
不全是害怕,怕連現在親密的關系都保不住,還有更多的是不願意讓他難過。
顧甯遠那樣好,要是知道了親手養大了的孩子喜歡上了自己,大約也是舍不得真和他斷了聯系。可能最後還是一邊忍着勸着,一邊檢讨自己,輾轉難安。
沈約舍不得把顧甯遠拉到這樣的境地。
他想了許多,最後還是舍不得少喜歡顧甯遠一點。
沈約覺得自己勸服了自己,最後還是不能在家裏待不下去。他打了個電話給顧無雙,說了個慌。
他說自己想通了,要約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出來玩,送她玫瑰。可是被困在家裏,實在沒有辦法。
顧無雙不可能察覺到他說謊,自告奮勇,起了滔天的膽量,打了個電話給他心裏又害怕又崇拜的十一叔,要約沈約來家裏過一夜。
顧甯遠沒什麽理由不同意的。
沈約從陽台出來時順手從玫瑰花束裏撈了一枝,插在了自己那個裝星星的瓶子裏。
他是玫瑰,他是星星,他是光,他是一切。
沈約笑着吻了吻那朵花。
司機送他到了顧無雙的家門口,沈約下了車,向前走了幾步,眼看着那輛車漸漸遠了。
沈約轉過身,看着遠處的街道。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隻有幾盞相隔很遠的路燈,模模糊糊地閃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