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信任


肖謀沒在雪地上待一會,就收斂了神色,拍了拍身上的雪水,站起來了。他活到這麽大的歲數,從一個窮小子混到這種體面的地步,爲人處事不鎮定是不可能的。

秦萱一手拉着肖還,在外頭找了好一會才找到他,看到肖謀身上濕了的一塊衣服,忙問,“怎麽了?不小心摔了跤還是怎麽了?”

肖謀握住她的手,很鎮定地笑了笑,“沒事,帶着小還,咱們回家吧。”

說完,他又輕聲添了一句,“回了家,我有一件事要同你說。”

秦萱疑惑地看了看他,可外面的風雪太大,容不得她細想,便同肖謀上了車。

車窗外的天是黑的,沒有月亮,什麽也看不清。風很大,偶爾有樹枝刮到車頂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肖謀的臉色深沉。

秦萱顧不上他,她的心思全放在肖還身上。肖還從小嬌生慣養,此時在外面吹了一會風,耳朵和臉頰都凍着疼,一邊嚷一邊罵,秦萱正心疼地哄着他。

回了自己的家,秦萱原本打算先替肖還塗點藥,沒料到肖謀直接握住她的手腕,很用力地把她拉到了樓上。

秦萱掙紮了幾下,卻看見了肖謀的臉色,很可怕的模樣,動也不敢再動,随着他上了樓。

“啪嗒”一聲,門被關上了,屋内一片寂靜。

秦萱撒嬌似得抱怨了一句,“你做什麽呢?弄疼我了。”她的年紀比肖謀小一些,也并小不到哪裏去,可保養地很好,撒嬌起來是不同小女孩一般的韻味。

肖謀沒有搭理她,隻是坐在床邊,從口袋裏倒了支煙,兀自抽了起來,咳了兩聲。

“怎麽了?”秦萱走上去,坐在他的身邊,挨得很近,“你要是有什麽煩心事,可以同我說,我們是夫妻。”

那一支煙在黑暗裏明明滅滅,許久之後,終于化成了灰,燃盡了。

“我們是夫妻,”肖謀緩慢地應了一句,“的确。”

“我今天看到一個人,你還記得嗎?沈婉曾有個孩子,不是我的,是她一個什麽學長的。”他的聲音平穩,眼瞳靜止在一點。即使在說以前妻子出軌這樣的事也冷靜極了,“我覺得那個孩子是禍害,沈家人,不是我的種,總想把他找出來。找了好幾年,你還勸我,說是一個小孩子能辦什麽事。”

“今天看到他了,還以爲見着了沈婉,和她長得差不多。這也不算什麽,一個小孩子罷了,算起來最多不過……”

肖謀在心裏回憶了一下,想起了沈約才出生時的場景。他那時候是很歡喜的,歡喜到幾乎被沖昏了頭腦,覺得自己後繼有人,甚至就這樣下去也不錯,等着沈老頭子死了,沈家依舊是自己的。秦萱再年輕嬌美,善解人意,也比不上躺在病床上,擁抱着孩子的沈婉。

可那歡喜像是□□一樣,隻不過有一時之效,煙消雲散過後,人的欲望占了上風,肖謀終究等不下去。

他轉過頭,瞥了一眼仿佛很冷,在瑟瑟發抖的妻子,“……算起來,也不過十七歲,一個毛頭小子。要隻是他,倒也好辦。随便雇幾個人,或打傷,再或打死了,也都沒什麽關系,”

“可你知道,我還看到了誰嗎?”肖謀又點起了一根煙,如往常一樣,溫柔地笑了笑,溫柔地開口對秦萱道,“我還見到了你那個侄子,好侄子,東臨的顧先生——”

話聽到這裏,秦萱的瞳孔驟然緊縮,牙齒打顫,不敢再聽下去。

肖謀的語調忽的挑高,眼角劇烈抖動,整個人都變得有些詭異。

“那是顧甯遠啊!”

和這句話一起來的,還有肖謀毫不猶豫的一巴掌,甩到秦萱的臉上。秦萱在那一瞬間隻覺得半邊臉是火辣辣的,然後耳朵裏全是鳴聲,渾身上下都失去了直覺。

秦萱被這一巴掌的餘力甩到了地上,隻會用手捂着臉,一句話抖了半天,卻沒有完整地吐出來。

肖謀氣急敗壞,完全失去了以往的氣度,眼睛通紅,模樣看起來倒像是個惡鬼。

“那一次我讓你去看沈約,你回來的時候怪怪的,恐怕就是知道了這件事。可你回來有和我吐露半個字?!夫妻?夫妻!你有當我是丈夫,這麽重要的事也不說?”

肖謀平常太過隐忍,怒火全壓在心中,此時趁着這個機會,全都發洩出來,又掀了桌子,“大概是看我現在的生意不景氣了,想要提前抱顧甯遠的大腿,是不是?或者也和前頭那個賤人一樣,出了軌,在外面養男人?”

“沒有,沒有!”秦萱驚恐地搖着頭,想要挪到肖謀的腳邊,抱住他的腿,可卻反被踢了一腳。

肖謀對着她冷冷一笑,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剛剛提到生意,他仿佛恍然大悟。

自己的生意不順利,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那是許多年前,像是顧甯遠掌握了顧家,一切的風向就變了,他于事業上的進展停了。

肖謀臉色再變,終于成了黑成一團,拎走了秦萱的包,惡狠狠的摔了門。出去後臨時找人安了插銷,把門從外面鎖了起來。

屋内隻餘秦萱一人,還有外面一聲一聲,“咚咚咚”的聲音。

“我怎麽會做這樣的事?你是我的丈夫,家裏的支柱,我怎麽,我怎麽會這麽對你?”

秦萱再沒有力氣,她流着淚,把妝都哭花了,從抽屜裏拿出了一張相片。

沈婉一手扶着旁邊的女生,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而她呢,大約是一個人躲在她們背後的那棵樹下。

秦萱看着她,忍不住伸出長長的指甲,劃花了沈婉的那張臉。

“你都死了,死了這麽久,還不能放過我嗎?”她捂住臉,“死人就不能好好待在地獄裏頭,自殺爲什麽不帶着你的兒子,一起死了,不用受苦多好。”

這樣惡毒的話,她說的如此理所應當,毫無所察。這和她年少時像是兩個人,再也看不出當初的模樣。

那時候她和沈婉上同一所大學,她才入學,沒什麽突出,沈婉已經念了大四,是學校裏最貌美最有才華的女孩子。秦萱喜歡一個學長,那個學長恰好喜歡沈婉,這也沒什麽,秦萱隻是個單純的小姑娘。她喜歡,卻并不嫉妒,還暗暗羨慕沈婉的才華。沈婉畢業時照了許多照片,秦萱還偷偷找相熟的學姐要了一張底片,印刷出來,收藏起來。

如果按現在的話說,沈婉簡直是秦萱心目中的女神。

人總是要長大了,秦萱也長大了,欲念也漸漸成長。她的姐姐嫁進了顧家,成了人人歆羨的顧太太。按理說,有了顧家的扶助,秦家也應當水漲船高。可秦家隻是一般的人家,父母都是大學裏的教授,不能得顧家的庇佑。秦萱才開始還不懂什麽,後來和秦姝在一起見多了世面,有些親戚閑言碎語,問她想嫁什麽樣的人。

說的多了,人也變了。

秦姝還以爲自己的妹妹是記憶裏的小姑娘,可小姑娘已經變了模樣。

秦萱心裏想,她也想嫁一個又權勢的人,該像自己的姐夫一樣。可她長得并不算特别出色,家世更沒有任何助益。

直到遇到了肖謀。她從一個人人唾棄的小三做起,忍耐服從,把自己逼成了另一個人。在進入肖家之時,她覺得大學的自己又天真又傻,也沒有想過自己最終會在另一種程度打敗沈婉。

秦萱緊緊地捏着這張照片,想起自己做的另一件事。那是她徹底違背良心做過的事,至死不能說出口。

她頓在原處好一會,把這張照片撕的粉碎,埋在了花盆的泥土中。

不會輸,十數年前她赢了,現在她也照樣不會輸給沈婉的兒子,即使其中有一個顧甯遠。

肖謀在書房裏查到了近些年來的資料,他原先查不出來,因爲并沒有方向,或者重點把方向放在了沈家餘下的人身上。可現在豁然開朗,知道了顧甯遠,他做的雖然隐蔽,但從這個方向追查下去,總有蛛絲馬迹。

而現在,蛛絲馬迹已經露出來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的顧宅。

兩人到了家,沈約同顧甯遠吃了些點心。等顧甯遠走了,沈約把收集來的糖紙擱在床上,挑适合疊星星的出來。小白見不到顧甯遠,膽子也大起來,在床上踩來踩去,蹦到沈約的身上。

沈約漫不經心地疊了幾個星星,幾隻玫瑰,有些精神恍惚。小白蹭了蹭他的手,睜着藍色的大眼睛瞅着他。

昏黃的燈光散在屋子裏,是很柔軟的溫度。

沈約把星星放進了玻璃瓶,怔怔地坐在桌子前好一會,才從書包裏拿出一份密封好文件夾。

他的手指搭在封口那裏,猶豫了一會,濃密而纖長的睫毛上流淌着昏黃的光,面色沉靜。

這是上一次,沈約無意中聽到了沈婉的名字,加上後來肖還來鬧了一會,他更上心,便找了人查了這件事,提供了大緻的方向。這件事難察的很,到了幾個月後,私家偵探才把零零碎碎的資料送到他的手上。

沈約想了一會,還是把文件放下了,塞到了一個角落裏。

因爲沒有必要。

顧甯遠不想要他知道的東西,大約是不該知道的,甚至于他有害。

沈約的防備心太強,不能容忍周圍與自己有關,卻不知道的事。

不過現在他忽然不想知道了。

再等等吧,等到十八歲,無論問什麽,想必顧甯遠都不會瞞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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