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通學院就坐落在光谷南湖畔，毗鄰整個華中地區的“瞭望”項目總部機構。爲了維護遍布世界、橫跨國境的硬件系統，“瞭望”在世界各地都建立了專門機構負責技術維護和管理。而在這些機構的附近，通常都是與項目相關的附屬設施，成千上萬的志願者在統一安排之下登入“瞭望”的世界。

“瞭望”駐光谷的項目辦公樓與校園隻有一牆之隔，雖然不乏來往人員，卻顯得十分冷清。四處都是門禁和安檢，讓人感到一股神秘。葉老師站在窗戶旁，手裏端着一杯咖啡，落寞的看着窗外的景色。隻見在綠蔭缤紛、芳草萋萋的産業區裏，随處可見穿着白大褂的技術人員，西裝革履的各界來賓，還有荷槍實彈的武警和警察，甚至還能看到身穿軍服的軍人，其中還有外國駐華武官。

一牆之外便是光通學院的校區，雖不像産業區那樣戒備森嚴，但社會人員也不得随意入内，四處都有警衛和便衣警察看守巡邏。不過，校園也并未因此變得令人窒息不安。容納着千百少男少女的學校裏，四處是落英缤紛、鳥語花香、樹蔭婆娑，噴泉水簾在風中跳躍，爬山虎和藤蘿爬滿了碧瓦紅牆。

葉老師輕輕歎了口氣，轉身走回辦公桌旁。她放下咖啡，扶起桌上的一面相框，原本溫和的神色忽然有一絲黯淡，隐約流露出一股落寞。

“如果令媛還健在，也到了該上初中的年紀了吧。”

一個穿着白大褂的年輕男子坐在茶幾旁，輕聲說道。雖然看起來帥氣而舉止輕浮，還一臉胡子茬，紮着一根馬尾辮，但他實際上也是一名科學家。而至于葉老師，她看上去似乎三十出頭，皮膚和身材都保養得非常好，白皙勻稱，棕色的大波浪長發在腦後盤着一個優美的發髻，塗着紅潤的口紅，穿着緊緻的灰色一步裙和白襯衣——就像是哪裏的模特一樣。而唯一讓她看上去像個技術人員的，就隻有她身上的白大褂了。

不過，她也是“瞭望”項目中國方面的負責人之一，是負責維護軟件部分尤其是邏輯和人工智能部分的工程師，也是華中地區的技術主任。

聽聞李老師的話語，葉老師也隻是微微一笑，把手放進白大褂的兜裏，摩挲着一個黑色的電子密鑰。

“項目終于正式上線了，生物網絡也運作正常，兩年的努力沒有白費啊。”葉老師淡淡笑道，有些意味深長。

“生物神經網絡的建成才是‘瞭望’完善自身的第一步。即便量子超算陣列能夠提供驚人的運算能力，但如果沒有生物神經網絡提供巨量現成的處理能力和信息，還是不足以支撐起‘瞭望’這個世界的。”

李老師也說道，起身走到桌旁。就在上個月，“瞭望”的最後一組生物網絡中樞和人機界面陣列在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安裝并調試完畢，這也标志着“瞭望”臨時硬件體系的完工。說是“臨時”，因爲目前的“瞭望”還并非計劃中的最終形态。

“剩下的，就是等‘瞭望’從無數志願者那裏慢慢學習了……”

葉老師又慢慢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漸漸落下的淅瀝雨幕，神色朦胧。李老師直直的看着她，忽然鄭重的問道：“你覺得，‘瞭望’到底會變成什麽樣子？”

葉老師回頭一看，有些驚訝，又若無其事的一笑：“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你希望‘瞭望’有個什麽樣的結局？”李老師還是意味深長的看着她。

葉老師颔首他顧，似乎欲言又止，或是心事重重。

“我們都無法預言‘瞭望’對人類的未來到底會産生什麽影響，冠冕堂皇或者危言聳聽的話也不必多言了。雖然幾年前量子超算上線後，‘瞭望’已經對社會造成了深遠的影響。”她輕輕一歎，仍是微微笑着。

“我總是覺得，你把‘瞭望’當作一種逃避……”

李老師沉聲說道，又平和的一笑，“當然，我們每個人都需要逃避。若非是你對‘瞭望’的投入，我們也不會取得如此快的進展。”

說着，他走回沙發旁，沉沉的坐下，又點燃了一根煙。青煙袅袅升起，他緩緩的說道：“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個電子遊戲迷……當然我現在也年輕，而且也依然是個電子遊戲愛好者。當我還在讀大學的時候，我就在制作自己的獨立遊戲。那時我就在想，現在的網絡遊戲也許就是未來網絡虛拟世界的雛形。在遙遠的未來，我們這個社會還存在着另一個層面，一個影子，一個基于電子網絡的世界。這個世界裏的一切都是非現實的，卻又都是現實世界的對映。當然，如今的電子遊戲距離這個程度還是天壤之别，但是網絡遊戲所體現出的社會性，已經有這個苗頭了。網絡遊戲很容易讓人産生依賴，但它不同于煙和藥品，不是從生理上産生難以解除的成瘾作用，而是讓人們産生精神上的依賴——這是可不僅僅因爲它是遊戲，而是因爲它的社會性。”

“也許吧，孤獨使人成瘾，所以社會性也使人成瘾……”葉老師輕輕喃道，嘴角露出微微的笑容，看着辦公桌上的相片。她忽然又拿起桌上的鑰匙，說道：“我去機房那邊看看，你也去登錄室那邊看看吧，孩子們也該回來了。”

說罷，她雷厲風行的向着門口走去，高跟鞋發出笃笃的聲音。

在辦公室處理一些事務後，李老師也離開辦公樓，打着傘走過清靜的大院和雨霧中。此時的校園和産業區裏一片安靜，同學們都沉睡在登錄艙中，隻有巨大的機房裏傳來平直而枯燥的嗡嗡聲響。

他走進登錄艙室所在大樓——那是一棟宏偉的白色建築，單調得就如同一個巨大的白色盒子。然而在這個“盒子”裏，就是成千上萬的“瞭望”項目志願者，他們躺在成排的登錄艙裏，沉浸在虛幻的睡夢中。

登錄艙室裏燈光昏黃，一片幽暗，就像是電影裏某個邪惡科學家的秘密實驗室。不過，這隻是一種預防措施，避免在玩家登入時刺激他們的感官，以免導緻什麽未知的後果。目前，這個項目對各位使用者會造成什麽附帶作用，甚至“瞭望”本身會産生什麽附帶産物，許多方面都并非是完全已知的。

李老師站在門口，成排的登錄艙就在門後的室内，看上就像是Matrix裏囚禁人類的一個個繭艙。雖然每每想起科幻小說中那種賽博朋克的未來世界，李老師總會感到一種由衷的激動和沉浸。然而每當看到這巨大的白色建築，這幽暗的登錄艙室，和這一排排蟲繭一樣的登錄艙，他又隐約感到一股寒冷和空洞。未來的網絡世界雖然是他的夢想，但那時候人們的生活到底會變成什麽樣子？會是什麽樣的社會形态和經濟基礎，讓人們終日的躺在這棺材一樣的登錄艙中？

這時，李老師發現門上的指示燈是紅色的。他把自己的卡片在門旁的電子鎖上一刷，電子鎖隻是發出滴滴的蜂鳴和紅色的微光，電子門依舊緊閉着。

他又試了試指紋和虹膜解鎖，大門依舊是紋絲不動。匆忙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兩個穿着黃色大褂的技術人員匆匆跑來。他正想開口喊話，大褂衣兜裏的手機響了起來，電話那頭傳來的消息讓他神色突變。

“李主任！葉主任她……她跳樓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