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王玄躺在潔白軟和的大床上。幽幽的月光和夜色從窗外灑入，在搖擺的窗簾上投下淺淺的剪影。卧室裏一片清幽，遠遠的飄來街上零星的喧嘩，和一股淡淡的、真切的海腥味。被窩的溫暖與枕頭的觸感也是那樣真切，散發着草藥的清香，令人睡意朦胧。夜晚的高風吹拂着峽灣高嶺，發出海一般的樹濤聲，還有濤濤的海浪和啾啾的海鳥。深夜到港的船隻響起遙遠而清脆的鈴聲，滿載着遊客來到這光怪陸離的虛幻世界。
王玄穿上衣物，推門走到陽台上。寒冷的夜風撲面而來，昏暗而廣袤的夜色下，海港城市閃爍着闌珊的燈光。遠處的港灣和黑暗的海面上搖曳着一片孤單卻溫暖的漁火，火光和燈塔照亮了林立的桅杆和船帆。擡頭望去，高懸的明月映亮了淡淡的雲翳，雲翳在蒼穹下湧動，長風在夜空中縱橫。迤逦壯麗的峽灣中回蕩着空曠的風聲，在高嶺肅穆的天際線上，林影幢幢，樹海婆娑。
昏黃的燈光也從隔壁的窗戶灑出，小雯也披着大衣站在陽台上，憑欄而望，安靜的神色中盡是落寞和茫然。很顯然，在這個夜晚，有很多人會心事重重。
這時，她轉頭看到了王玄，也輕輕一笑。輕柔而淺淺的笑容照映在溫柔的光芒下，明亮而水潤的眼眸閃爍在幽幽的夜色中，光與影在她的身上分界，虛幻而又真切。王玄突然覺得，這或許就是相隔網絡與電子的海洋、真實和虛拟的兩個世界之間的交彙。
忽然，王玄聽到一陣窸窣的聲響和嘎吱的叫聲。轉頭看去，隻見一直烏鴉從屋檐瓦當上飛下，落在大理石欄杆上。
這又是一隻三眼烏鴉——王玄驚疑的注視着烏鴉。烏鴉也注視着他，忽然開口說道：“總算有人注意到我了，真不容易。”
“……李老師？”王玄覺得這聲音耳熟。小雯也驚訝的湊到陽台的一角。烏鴉又歎道：“你居然記得我啊，不過這樣就好說話了。”
“老師，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葉老師不是在開玩笑吧？”王玄嚴肅的沉聲喝道。“烏鴉”微微一聲歎，沉默了半晌才道：“葉老師她自殺了……她向你們所說的，并不是在騙你們，她是認真的。”
“自殺……？”小雯一時愣住了。當她終于回過神來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幽幽颦眉，眼中有些閃爍。王玄看着“烏鴉”，又嚴肅的問道：“如果葉老師所說是真的，你們要怎麽解決這個問題？”
“這個……一言難盡。目前‘瞭望’控制了所有與之相關的硬件和基礎設施，并拒絕釋放你們。而憑我們現有的手段是無法攻破‘瞭望’的防火牆的，至少在短時間内無法做到。”
“原來是這樣……”王玄恍然大悟卻并不驚訝——應該說，“瞭望”的先進程度果然沒有出乎他的意料。他的神色旋即又變得更加嚴峻，又道：“既然如此，老師你又是如何登入系統并聯系上我們的？”
“葉老師留下了一個代表她自身的控制程序，這個程序給我們開了一個小門，讓我可以在她……應該說是‘它’的監控之下和你們聯絡。我有些話必需告訴你們……”
“烏鴉”緩緩的說着。王玄當即打斷了老師的話語，說道：“老師能不能等一下，我把我的朋友也叫過來，我們進屋再說。”
“抓緊時間吧，不知道葉老師什麽時候就會把我踢出去呢。”
“烏鴉”微微苦笑道。王玄擡頭對小雯道：“麻煩你把塞雷斯蒂亞也喊來吧。”
不多久，展揚和三位少女都沖到了陽台，大家圍在王玄身旁。“烏鴉”擡頭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女，意味深長的審視着他們，然後感慨的微微笑道：“很好，看來你們都找到了不錯的隊友啊，要好好珍惜。”
大家面面相觑，安娜蹙眉問道：“老師，你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麽？”
“烏鴉”疲憊的輕輕一歎，說道：“我知道你們很疑惑，你們想知道離開這裏的方法。葉老師确實留下了一條前路，我們滿足她的條件，她就會放你們離開，但是……這個條件到底是什麽，卻需要你們在這個世界裏去發掘。”
“我們？在這個世界裏？”王玄驚疑的喃道。
“是的……不過我能想到的，大概是和她的雙胞胎女兒有關吧。她最大的悲痛就是她的家庭，兩個小姑娘都是死于絕症，除此之外她沒有任何怨恨或理由。現在想來，‘瞭望’對各個産業和科技領域都有極大的促進，或許……她是想從‘瞭望’裏尋找什麽慰藉或希望吧。”
“是嗎……”王玄眉頭緊蹙，若有所思。而透過那三隻烏黑的眼睛，王玄覺得“烏鴉”的神情變得沉重起來，李老師又沉聲道：
“但是，如果你們決意要幫我們尋找這個答案，那麽請你們一定要小心。或許應該說，在這個世界裏的每一個人都要千萬小心。因爲你們的角色在這個世界裏的每一次死亡，都會讓你們距離腦死亡更進一步。”
“怎麽能這樣……”
少年少女們都一時語塞。安娜嘤咛一聲，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不禁捂住了嘴巴，濕潤的眼角慢慢有點點光芒落下。
“爲什麽會這樣……”
她嘤嘤的啜泣道，纖柔的香肩在寒風中微微顫抖着。小雯和塞雷斯蒂亞輕輕扶住了她的肩膀，但自己也是緊緊的抿着嘴，努力的試圖平複自己慌亂的呼吸。王玄似乎也忽然回過神來，垂眉沉思，在沉重和震驚之餘，他也茅塞頓開。
“我明白了，因爲‘瞭望’需要和我們的大腦進行頻繁的人機交互，所以它确實可以做到這一點……隻要它願意……”
王玄下意識的摩挲着臉頰和下巴，臉色陰沉，目放寒光。
“是的，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想你應該早就能想到其中的一些。‘瞭望’目前其實并不是完全獨立運行的，除了量子計算陣列和仿生神經網絡，它同時也建立在每個志願者的大腦之上——這也是爲什麽‘瞭望’的畫面和物理表現同現實幾乎無異，因爲它并非任何傳統的技術，而是建立在你們每個人的認知和經驗之上，所以自然不會偏離你們的認知和經驗。你們的神經系統和這個仿生神經網絡結合在一起，才是‘瞭望’的人機生物神經網絡。它依賴于你們每一個人的腦力，需要學習你們每一個人作爲人類的智能。自然，‘瞭望’可以加快這個學習進度，而代價是對你們的大腦造成損傷。這個不難理解，因爲你們的大腦會受到更高頻率和更大功率的人機通訊。而無論是腦損傷的積累，或是一次超載導緻腦猝死，決定權在‘瞭望’手中。而腦死亡的玩家，他們的精神就會作爲‘瞭望’的一部分而存在。但從科學的角度講，存在于‘瞭望’中的你和原本活生生的你，不再是同一個人格，無論這個你看上去有多麽栩栩如生、令人懷念，哪怕你因爲‘瞭望’而延續了人類的智能……”
“我們……都會變成這樣嗎？”
沉默了半晌之後，安娜又終于開口。她擡頭看着“烏鴉”，淚光如星光點點，雙眸如夜空閃爍，眉宇戚戚。
“烏鴉”輕輕一歎，自嘲的說道：“我們無法得知到底需要多少次才會導緻腦死亡，有些事我也無法說明，否則葉老師會馬上斷開我的連結。但我想……玩家的死亡并非是葉老師的目的，也并非是一個機械而必然的過程。結局到底會如何、角色的死亡到底會導緻什麽後果，或許取決于‘瞭望’對你們的判斷，也就是你們的心态和表現。葉老師對你們是抱有希望的，她想要考驗你們，畢竟她也希望你們去完成她的遺願。她也給你們留下了足夠的時間，從今晚開始，‘瞭望’世界裏的時間會比現實中快12倍。”
大家驚疑的面面相觑，一時還未意識到這一點的意義。“烏鴉”又道：“也就是說，你們在這裏度過一年，在現實世界裏便是一個月。但是在調整時間尺度的同時，‘瞭望’也把泰拉瑞亞世界的面積還原到了原計劃的規模，也就是除了物體和建築之外，整個世界等比例放大一倍。”
“一倍？”王玄心中閃過一個驚疑的念頭——按照白天的推算再放大一倍的話，那豈不就是整整一個真實地球的大小？
“所以無論如何，你們要謹慎，不要急躁，但也不要灰心絕望。”
“烏鴉”又語重心長的一歎。但是，在目前的現實與心境之中，要多麽樂觀才算不灰心呢？而又要怎樣的樂觀才算不盲目，才會不至于害死自己？
“好了，時間到了，葉老師在催我了。”
“烏鴉”又無奈的一笑，歎息聲仿佛融入這拂過便消逝的夜風中。話音落下，它振翅而飛，撲簌的消失在寒冷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