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大人,我說……這夜色已深,還是找個安全的地方歇息吧。”
獵戶忽然駐馬轉身,看着王玄和中二,懇切的說道。
王玄看了看晦暗的天空和森林——深夜已降,大地和山川被黑暗籠罩,失去白日的鮮活色彩。他隻是淡定的一笑,說:“當然,隻要你找到了下一個強盜營地,我們就找到歇息的地方了。”
“好吧。”獵戶一歎,策馬繼續前進。三人行進在幽暗的林間,中二把提燈挑在馬具上。王玄也舉着燃燒的單手釘錘,深淵之杖插在馬鞍一側,黃銅燈散發着火光。但是光照範圍之外,林間依舊是一片依稀的黑暗,空氣中飄蕩着沁骨的寒意。淡淡幽光冷不丁的閃過,詭谲而凄厲的叫聲不時從遠方傳來。雖然獵戶知道這大多不過是普通的昆蟲和禽獸,但依舊覺得格外寒冷和緊張。
其實中二君作爲忍者和刺客,有着良好的夜間視力。而領路的獵戶常年行走野外,不僅感官敏銳,也熟知這裏的地形和環境——點亮提燈和火光隻是爲了保證他的安全。而至于王玄,血魔法賦予他血腥的直覺,讓他可以敏銳的察覺黑暗中的溫血動物和任何血液的氣味。
不過最爲關鍵的其實是,“深淵之魂”套裝有一個在原本的遊戲裏稍顯雞肋的效果——即一旦處于黑暗之中,角色的狀态和能力就會得到小幅度的增益,并且發動套裝所賦予的兩個黑巫術技能——“幽冥視界”和“黑暗氣息”,讓角色可以洞明黑暗和察覺附近的任何活物。此時在王玄的眼裏,光照之外的世界以栩栩如生的灰度圖形呈現,如同一片幽冥,而技能範圍之外的世界則沉入一片混沌的昏暗中。在這片清晰的灰色世界裏,任何活物——小到蝙蝠和蛇蜥,大到灰熊或狼群,都散發着顯眼的血紅和黑翳。
終于,遠處的深林與黑暗中出現了點點的火光和溫暖,搖曳在山崗之後,仿佛是在照着歸家的路。盡管還很遙遠,但在王玄看來卻十分清楚。
“就在那兒!”獵戶在前面小聲喝道。王玄熄滅銅燈和釘錘上的火光,三人将馬兒集中在低窪處的一棵大樹後。獵戶安撫着馬匹,撫摸着它們的面頰,把幽魂提燈放在身旁樹下。王玄和中二轉身進入黑暗的林中。
原來在那山崗之後,是一片平闊的窪地。窪地中央的小土丘上,坐落着一片規模不小的營地。營地裏高低錯落着一片房屋營帳,高大的圓木立在夯實的山坡和土堆上,形成一個圓圈将營地圍起——這是一處典型的小型環堡。
王玄和中二趴在山崗上的灌木中,仔細察看。營地周圍環繞着淺淺的水澤,倒映着夜空和營地中的光亮,闌珊而搖曳的火光照亮了營地中的景象。大門後的空地上系着兩排馬匹,旺盛的火坑旁圍坐着一群強盜。環堡上下人頭攢動,人影晃晃,看來駐紮此地的強盜不在少數。
“這恐怕有好幾十人吧。”中二啧啧歎道。
“這裏是溪木村的東北方,靠近寒溪鎮地界……這或許是除了石堡之外最大的據點了。”王玄也喃喃琢磨道,“這麽說,他們确實在集結兵力,進攻溪木村看來也是闆上釘釘的事情了。”
“那怎麽搞呢?”
“爲民除害,盡量試試吧。”王玄面不改色的說。中二君吃了一驚:“喂,打得過嗎?”
“走着瞧吧,我自有打算,反正你注意自保就是。”王玄隻是淡定又打趣的一笑,一邊說着一邊退出灌木叢。
山林一片幽深,在樹濤和蟲鳴的襯托下顯得愈發靜谧。篝火旁的強盜們仍是自顧自的說笑和對罵,喝得酩酊大醉,肉食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似乎完全沒人察覺、或者說在意,有危險和殺機正在悄悄接近。
一支箭倏的掠過林梢,沒入一個強盜的胸膛。他捂着胸口,胸膛和喉管起伏着,發出痛苦而空洞的聲音。微弱的哽咽聲隐沒在夜風中,他的屍體直挺挺的從瞭望塔上倒下,撞在圍牆的尖頭圓木上,嘩啦的摔進水澤中。
輕微的水聲轉瞬即逝,一旁營地裏的強盜納悶的兩下一看,便又若無其事的繼續吃吃喝喝。隻有在附近房屋頂上放哨的強盜看到了這一幕,然而還未待他喊出口,一根箭矢噗哧的從他胸口刺出,長長的三棱鋸齒箭镞上沾着淋漓的血。
“在營地外面!”
有人察覺到同夥的死亡,高聲喊叫。營地裏漸漸沸騰起來,一群強盜沖向馬匹。中二君躬身走過幽暗的山崗,擡手瞄準,扣動機括,铮的一箭又擊斃一人。強盜們被激怒了。環堡大門嘎吱的推開,一群騎手魚貫而出,舉着火把和刀劍。其中一隊踏過水澤,向着山崗沖來。中二換了個陣地,從容的拉動杠杆重新上弦。簌的一聲一箭射出,一個飛奔中的強盜騎手翻身落水。
“那邊!”
有人察覺到箭矢的來向,揮着劍高喊。小股強盜終于穿過水澤,沖上林木密匝的山坡。然而山崗上隻是林影幢幢,沒有一個人影。但騎手們仍是聒噪嘲哳的大呼小叫,揮舞着手中的刀劍,像一片沒頭蒼蠅般在林間随意散開。
突然,一根黑色鐵鏈從前方地上彈起。兩個騎手避之不及,連人帶馬摔了個狗啃泥。中二當即收回鎖鐮,從樹叢後跳出給地上的強盜補了一劍。另一人撲騰一下慌忙起身。中二左手一揮,黑鐮便将那人頭顱割下。一個騎手又舉劍大叫着飛奔而來,他順勢又将鎖鐮一甩。鎖鐮如毒蛇般倏的飛出,尖刺鎖頭照面砸進騎手的臉上。馬匹和鎖頭的速度合于一處,将他硬生生從馬上撞了下來。
其餘的盜匪騎手見同伴眨眼間橫死,急不可捺的向着中二沖去。中二擡起已經上好箭矢的勁弩,撲簌一聲又将一人斃于馬上。騎手們頓時更加怒不可遏,瘋狂的甩着刀劍嚎叫起來。中二旋即閃進幽暗的樹叢後,兩個騎手也當先朝着樹旁沖鋒。突然,一個高大的黑影從另一側的林中躍出,一匹魁梧的重甲戰馬上坐着一名威嚴而可怖的黑騎士,手舉一把黑色的鋸齒長劍——正是王玄。他一馬當先把一個騎手撞得幾乎飛了出去,馬匹也頂翻在地,然後手起劍落将另一人斬于馬上,鋸齒長劍帶出一片迸濺的熱血。
黑騎士勒轉馬頭,昏暗的火光照在他的秘銀铠甲上,散發着古銅般的色澤。濃密的黑翳從附近的屍體上升起,彙入他的長劍與铠甲。他舉劍向剩下的幾名騎手沖去,勢如侵略的山火,快如一陣疾風,伴随着密集而沉重的蹄聲。
剩下的幾名強盜騎手吓得倉惶調頭,飛也似的逃向正趕來救援的同夥。這時中二的戰馬也沖到他的身邊,他立刻上馬飛奔,從一側騎射支援。此時,隻見幾片火炬的光亮在水澤四周的山崗上彙聚,如同幾道火蛇穿過黑暗的大地。然而營地裏的強盜向外看去,隻見“火蛇”的光亮正在漸漸黯淡,火炬一個接一個的跌落在幽暗的山林中。有兩個依稀的身影在黑暗與火光中穿梭,刺過“火蛇”的身軀,引得“火蛇”盲目的沖撞,亂作一團。
環堡大門再次洞開,成群的強盜蜂擁而出。王玄和中二幾番沖殺,已漸漸處于強盜騎兵的環繞之中。王玄的狀态條已經漸漸短了一大截,漸成橙黃色。他的铠甲上也濺着強盜的鮮血,模樣愈發可怖。但他卻似乎未受多少影響,愈發靈巧又蠻橫的沖刺和搏殺。不知是敵人的數量确實讓他漸漸招架不住,或者他就是刻意要挑釁和試探。
“不行就撤退吧!”中二高聲喊道,王玄卻隻是回答:“你自己注意安全!”
這時,嘈雜的喊殺聲如潮水劃破林間。環堡強盜幾乎傾巢而出,如同獸群一般瘋狂的沖過水澤,向着山崗湧來。中二調頭向着包圍圈外沖去,兩個騎手正從前方左右沖來,試圖兩邊夾擊。他一扯缰繩向着一人外側沖去,舉劍一偏對方兵器,兩人擦肩而過。王玄也且戰且退,卻似乎隻是在引誘敵人。一名騎手舉刀朝着他沖來,他擡劍一偏,劍刃順勢在對方頸上一摸,又順勢反手上挑,将另一側來敵的手掌活活的劈斷。
中二相信王玄的能力,想必王玄也是如此相信自己,但他不知道王玄到底要如何對付這幾十名強盜——盡管他心裏已有一絲模糊的預感。眼見強盜騎兵損失殆盡,但大隊步兵已經沖進森林。王玄卻跳下馬,持劍迎着敵方走去。
強盜們看見一地的屍體,還有那個籠罩在血光和黑翳中的黑武士,都膽怯的放慢腳步,隊列向着黑武士兩邊合攏。然而王玄不打算等敵人完成合圍,提劍便向着陣前那個高大的頭目沖去。頭目向後一退,幾個喽啰顫巍巍的擋在前方。王玄飛速的翻動長劍,劍身映射着火光,如一道黯淡的影子劃出一個倒八字,快得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
眨眼間,兩個擋在最前的喽啰被砍倒,強盜頭目就在面前,趁機一劍向王玄刺去。王玄本可躲閃,卻直接迎着敵鋒挺劍一刺。噗嗤兩聲輕響,頭目的長劍刺入他的胸口,他的長劍也穿透頭目的口腔和後腦。
頭目嗚咽了一聲,如同一團破布無力的倒下。然而王玄卻依舊站立,濃密的黑翳從遍地的死屍上向他彙聚。突然,黑暗的火光與風暴從他身周爆發,他在一片朦胧的光芒中挺立,左手取出長杖和銅燈。
轟隆一聲呼嘯,黃銅燈中噴射出耀眼的火光。濃烈而黯淡的黑翳與烈焰中裹挾着灼目的光熱——這并非一般的火焰,而是深淵和幽冥的烈火。如同狂風中飛湧的陰雲,如同巨龍的吐息和烈焰的長河,火光刺透幽深的森林,橫掃所有的敵人,所及之處一片火海。死者身上升起的黑翳倏的飄向黃泉銅燈和王玄的身上,仿佛爲銅燈源源不斷的補充燃料。
火光終于黯淡下來。王玄收回手杖和銅燈,環視一眼滿地扭曲的屍體,和焦黑的草木與林地,似乎沒有敵人幸存下來。他仿佛在烈焰中涅槃了一般,渾身的血污和傷痕似乎被火焰全部洗淨,他頭頂的狀态欄也恢複如初。
“看來春哥效果還真的存在啊。”
中二騎着馬晃悠悠的過來,驚奇的說道。
“嗯,隻是不知道冷卻時間要多久呢?”王玄活動了一下肩臂,又低頭端詳了一下自己——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不過,這次原地恢複和使用黃泉烈焰已經消耗了他之前積攢的所有靈魂之力。而在使用烈焰成片擊殺強盜的過程中所吸收的靈魂之力,也大部分用來延續黃泉烈焰,現在也所剩無幾。因此他的黑巫術力量也貧弱了許多,原本清晰的魔法視界也變得昏暗,幾乎恢複了正常的視覺。
“顯然需要很久吧,不過也許隻有一次機會呢?而這次機會已經被你用掉了。”中二君又打趣道。
“不過好歹确認了一些事實,打消了一些疑惑。現在基本可以認爲,以前遊戲裏的物品和技能都會繼續發揮和其描述與說明相應的作用,不論是以怎樣的方式。”王玄笑道,卻旋即又變得沉默——他其實消耗了不少勇氣才做出這次嘗試,盡管成功了,但現在想來還有一絲隐約的後怕。而這,也讓他有些擔憂和失落。
“去檢查一下營地吧。”他又擡頭環視山林,歎道,提起長劍收回腰間。